茶漏不缺

纵我不往
子宁不嗣音

大家今天都还放假吗?

有个事看看tag?

上一条被我刚刚手滑删了(

我要写刚进入费氏集团之后遇事受触动差一点去死的费总和无意救了他一命的骆队。

主旨大意是拉住他的手比记忆里还要早一点。

over

【舟渡】天光

您好,尼采后续已到站,请注意查收


说实话更类似于番外吧、看不看好像都不影响


努力发糖了预警


前文指路下尼采


ooc预警


嘿喂够








费渡很少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把录音袖扣摘下来给了骆闻舟算是一件。


等他反应过来打算把袖扣要回来的时候,骆闻舟已经拿着东西飘然而去十只骆一锅都拉不回来了。费总尝试着把自己挪下床追上去,又被后背上的一阵抽痛打回了床上。蹙了蹙眉小声倒吸一口凉气,最终费渡克制地选择翻了翻身让自己能躺得舒服一点。


和骆闻舟说的话不全都是假的。如果他不想,等不到王鹏飞把他带到那个破厂房,他的人就上来把王鹏飞解决了。费渡是本着收集证词的心态去的,却没想到大意吐露了一点儿不该说的真心。不过说出口后他就打定主意装作“自己是真的没准备才会被王鹏飞暗算了”,回头找个时候把文件销毁。


那为什么又把袖扣摘给骆闻舟了呢?


费渡下意识去摸袖口,衬衫袖子两边的袖扣都已经取下来了,有点奇怪的轻飘飘。骆闻舟刚训他的时候还一边给他上着药,只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处了,并没顾得上直视他。所以当时费总裁发挥自己一心二用的本事,目光在骆队脸上扫来扫去。


嘴上回着骆闻舟的话,费渡注意到骆闻舟似乎有些疲惫。骆闻舟这人就是这样,精神稍微差一些就极为明显,整个人都跟着憔悴下去。记得以前也有一次骆闻舟连轴转了几天,跟他说着说着话就睡了过去。总说费渡不注意身体,其实骆闻舟自己忙起来更甚,别说体面,他连自己的睡眠和饮食都顾不上。


刚才好像也是因为被那张脸给打动了,着了魔似的就把东西交了出去。


那里面的文件很好拿到。骆闻舟走出病房到大厅去找郎乔一时半会儿的就能听到。费渡木着脸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让人来把他接走出差两个月避一避的可行性。习惯性抬手往床头柜上摸,差点一爪子探进水杯里。


……王鹏飞那小王八羔子把他手机从车窗里丢出去了。


骆闻舟委实是个病原体,和他在一起久了连费渡自己都变得口无遮拦起来。这种什么事都脱离掌控的感觉让费渡觉得很陌生,甚至有些茫然。就像一只野猫以为那个经常投喂它的人再也不会来了,下一秒却又被拎起来被那个人带回家里。刚刚骆闻舟上药的动作很轻,察觉到费渡疼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后更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费渡就这么碎了似的。


费渡潜意识里还是怕承受这样的好。因为似乎骆闻舟不怎么看重钱,甜言蜜语油盐不进,主动献身好像也没什么用。可这就是费渡能给骆闻舟的全部了。


或许还有一颗滚烫的真心。


有人在走廊上奔跑,也不怕护士站里的护士站起来吼他。这动静落在费渡耳朵里更是震山响,一步步靠近像在费渡心上跳踢踏舞。


骆闻舟闪身进来的时候几乎要快出残影,费渡下意识躺端正了一点——这准备挨骂的劣根性。他不知道骆闻舟会说什么,会怎样看待他那一点和平常表现在骆闻舟面前截然不同的真心。


忐忑不安。


骆队坐下后半晌没说话,一会儿才开口:“我爱你。”


万万没想到骆闻舟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正拿着杯子欲盖弥彰地喝水的费渡差点噎住,再看骆闻舟的表情,顿时把七情六魄按了回去,“……我知道啊。”


像是也没想到费渡这么坦率地就应了,骆闻舟用一种类似吃了耗子药还要表现出和善的眼神打量了费总一眼:“你说实话,一开始这东西你打算给我吗?”


费渡本能趋利避害地垂下眼,抿了抿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


“我就知道。” 骆闻舟冷笑了一声,“费总这点弯弯绕绕哪能老老实实告诉我呢?”


骆闻舟其人生起气来话能一套套往外搬,和他爹师出同源。费渡下意识又往边上挪了一点儿,下一秒却被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所吞没——一点点烟草味混合着他们一起挑选的衣物洗剂的微妙香气,费渡甚至还能分辨出一点自己的木系香水的尾调。骆闻舟揽住了他的肩头把他按进怀里,又松了手。像是这个一瞬间的拥抱就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颓唐地坐在一边。


“我们打个商量,你能不能让我不那么心疼你?”


骆闻舟把郎乔支开,自己一个人带耳机听完了录音。声音不太清楚,无端地让人想到小时候电视信号不好时会有的雪花屏。也许是他太熟悉费渡了,当对话进行到尾声时他听到一点诡异的颤音,心还没来得及高高悬起来,就听到费渡说:‘他的履历很干净,一点脏东西也没有。’


人的心痛是难以描述的。再绝妙的语言都难以描述那一瞬间炸裂开的、绵长而木然的钝痛。很难想象那仅仅是因为情感波动而会有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物理上的原因。骆闻舟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却发现疼痛随着血液循环而变本加厉地流向五脏六腑。


他不了解费渡,一次两次都是在自己的逼问或是费渡一时大意而留下的蛛丝马迹中猜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这样的机会终究是少的,少到他一次两次都会因为这一点东西而心痛。


表面上太过复杂而轻佻的人,只需一点脆弱就能轻易地把爱他的人刮得遍体鳞伤。


“师兄。”称呼出口接下来的却没有如预想中脱口而出。


费渡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录音把他人模狗样的伪装血淋淋地撕扯下来,让里面真正掩藏地那个肮脏自卑的素白人形显露。他是害怕在骆闻舟面前表现自己的这一面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骆闻舟又会懊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拉住他。


可是真正该赎罪的人已经长眠于地下,仅存着没有错的人们艰难地担负莫须有的罪名。


“闻舟,这和你没关系。”


乍一听是在和骆闻舟撇清关系,但他们都明白这是在表达‘不是你的错’。费渡再度皱了皱眉,“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摆脱那一段了,你没必要知道这些。”


“我知道你有分寸。”骆闻舟小心翼翼地去碰费渡的手——他的手腕上一片被粗绳磨出来的血痕,看着就疼,“可你已经走到光里来了,明白吗?”


他就着这个姿势探身轻轻地亲吻费渡,从额头到嘴唇,抒发他无处安放的情绪。骆闻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因为他想摆正一个位置。在这段关系里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而不是费渡需要患得患失的去害怕。偏偏语言是如此的无力,不能给爱人一个牢固的承诺。


“你很勇敢,你主动朝我伸出了手,费渡。我不会松开的,我爱你。”往常这些话想想就让人牙酸,此刻却在不自觉间自然而然地说了,“我知道你在努力了,就这样也没关系。”


医院里着实不是一个适合调情的地方,护士敲门进来查房,骆闻舟不得不站起来。费渡沉静地躺着,无悲无喜。等护士走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想让你知道的,这样很像我在刻意撒娇。”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前后不过五分钟,费总似乎又把花花公子的皮囊捡了起来,十分好看地微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对,所以我这是无意识地朝你撒娇。”


他是很适合笑的,整个人都会变得柔和起来。他轻轻去够骆闻舟的手,握住了他的指尖,“什么时候回家?”


话音出口就算过了,和骆闻舟想的一样,轻飘飘的也没有法律效益。


可哪怕说者是无心,听者也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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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不近人情的人,近来也开始频频牵挂于你。真少见啊,是不是该表扬我一下呢?

                                             ——夏目漱石



【Thesewt】Hypnosis

原著设定、今天也为骨科流泪


ooc预警


继续我流骨科

悄悄蹲评(


嘿喂够











纽特六年级那年,在霍格莫德撞见了忒修斯和他的女朋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忒修斯和恋人在一起,温柔体贴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女人把他拉到猪头酒吧外的小巷里,踮起脚亲吻了察觉到她意图而顺从地低下头的忒修斯。房檐投下的阴影把他们笼罩住,掩盖这场不为人知的共同密谋。斯卡曼德露出了纽特熟悉的纵容的微笑,托住了女人的腰。


攥在手里的一直板蜂蜜公爵巧克力有点软下去,纽特不知道其他人遇上这种情况会怎样应对,但他僵在了原地,出神地望着女人的鞋。


一双亮眼的平底红鞋,后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的鳞片,反射着阳光一圈圈地晕染开。皮料因为女人踮脚的动作而显得柔软的不可思议,像它主人的肢体,无限地贴近忒修斯。


如果要让日后的纽特选出一件最具有情/色意味的东西——那双红鞋,将是他的首选。它应该是轻盈的,像是霍格沃茨圣诞宴会上那些小小的松树仙子,顽劣而易碎。从天而降,如红色丝绒般给纽特一个真正的,有关于人类之间肉/ 欲与爱情的启蒙。


她为什么偏偏要穿那么一双鞋子呢?纽特靠在墙上,突然觉得刚刚喝下去的黄油啤酒卡在咽喉,忍不住伸手卡住了自己的脖子。夏天喝这个确实不太合时宜。同时他意识到那或许是一个隐秘的暗示。


忒修斯感受到了吗?还是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才能清明地明白那样的旖旎。纽特忍不住探头再看了一眼,忒修斯扣住了女人的后脑,像是在深入这个吻。他没有闭上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纽特转过身逃跑了,手抓着校服长袍的一角,心跳如鼓。


那年暑假他回了家。家里人惊讶多过于高兴。‘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真的没有,妈妈。’喝完放了三块方糖的热牛奶,纽特把杯子放下上楼睡觉。上楼梯时他偏了偏头,看到墙上挂着的钟。属于他哥哥的那一根针迅速偏转起来,意图指向‘HOME’。纽特摇摇头继续上楼,下一秒忒修斯就站在走廊尽头他房间的门口看着他,似乎有些尴尬。


他是幻影移形回来的,西装还搭在臂弯里,直接上了二楼。


“好久不见,纽特。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嗯…忒修斯。”他实在不知道该对忒修斯说些什么。“好久不见。”


“我以为你今年也不会回来…你那样说。”


在霍格莫德‘见面’之前,忒修斯偶然有公事去了霍格沃茨。他站在温室门口等着赫奇帕奇的学生们下课,微笑着和路过的宾斯教授打招呼。纽特转身想走,却被忒修斯快步追上了。——你在躲着我?——当然没有。——你会回家吗,暑假?——我,我不知道。


快两年没有回家了,纽特点点头:“今年学校没有神奇动物需要我。”


“这样。”忒修斯摸了摸耳朵,最后张开手,“那来抱一下吗?”


纽特下意识想拒绝,但忒修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吧,只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再正常不过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任由忒修斯搂紧了他。


“你为什么圣诞节也不回来?大家都在等你,妈妈做了你喜欢的蛋奶酒。”


“我发现了城堡里的一只隐形兽,花了整个圣诞假期才找到它。”


忒修斯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又是因为神奇动物,去年暑假也是因为你要跟着神奇动物保护课的教授出去。你喜欢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吗?”


一只傻傻的蒲绒绒,纽特觉得哥哥似乎不太理解神奇动物的意思。它更像是一只人见人爱的宠物,也许是唯一被大众接受的神奇动物。纽特把它转交给了隐形兽照料,它们看起来都很高兴。


“呃,当然,我很开心,忒修斯。”


“那真是太好了。”


下一秒纽特被忒修斯打横抱起来,他微微弯腰拧开了房门。纽特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家里的睡衣裤短了一截,随着忒修斯的动作露出一小半小腿。忒修斯把他放在那张床上——不知不觉已经有些小。他心里记下明天要给弟弟换一张大床的安排,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和我一起睡?床太小了。”


纽特蜷着腿侧躺着,房间里没有开灯。走廊上昏黄的灯光打在忒修斯背上,看不到他的表情。纽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妈妈总是习惯在枕头上洒些安神的东西,今天却好像起了反作用。这味道太女性了,那个女人会用什么样的香水?忒修斯会凑近去闻这样的味道吗?


“我在霍格莫德看到你了。”


忒修斯坐在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着纽特的头发:“原来那真的是你。”


“你会这样邀请她和你睡一张床吗?”


“这不一样。”


不一样,纽特皱了皱眉。他把我当作什么,还是个孩子,可是马上我就要从霍格沃茨毕业了——这些都不能说,于是他闭上眼:“我要睡了。”


忒修斯亲吻了他的额头,打算退出房间。纽特突然喊住了他:“你们做了吗?那天。”


他十分肯定忒修斯愣住了,他听见忒修斯深呼吸了几次,最终还是放柔了声音:“当然没有。”


纽特可以想象到忒修斯的表情:讶异地扬起一边眉毛,无奈而包容地笑起来。这个话题太过大胆了,后知后觉纽特开始害羞起来。他从未和忒修斯说过有关那方面的事,那双火蜥蜴一般鞋,都怪那双鞋。纽特恨不得给忒修斯念一个遗忘咒,连忒修斯温柔下去的声音此刻都是一种折磨。


“忒,忒修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你们最近还好吗?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那天分手了。”忒修斯犹豫了一下,把门关上又回到了床边,“你今天很不对劲,阿尔忒弥斯。”


这一刻纽特突然意识到忒修斯是个英俊高大的成年人了,用这样低沉的声音说话,像是有万丈深情。他轻柔地握住纽特的手,“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是如此肯定,就好像他已经猜到纽特要说些什么。不,连纽特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做什么。脑海里的红鞋——那已经不再是一双摆在橱窗里会被年轻女孩们注意的鞋子了。它像被施了变形咒,变成一堆向天喷射的红色绸缎,又再度落下来成为一大块红天鹅绒把纽特从头到脚蒙了进去。


它是有温度的,并且带着忒修斯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忒修斯又一次吻了他的额头。


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忒修斯拉着纽特的手去房子附近的湖边。他们坐在夏天的树荫里,忒修斯把岸边的石头变成纽特喜欢的神奇动物们。它们自发地向湖里走,却像是水漂那样在水面上蹦跳几下之后,最终才变回石子沉入水底。风拂过而动摇的湖面因为它们就此生出无尽的涟漪。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忒修斯开口问道。


“忒修斯…”


“回答我。不然我把放到我办公桌上的那些投诉信全部交给爸妈。”


纽特在学校里不太受欢迎,他太不在意规定了。纵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变得越来越圆滑,懂得用谎言来让人舒心。但是,规则,随便什么样的规则,他不太在意。


他爱上了忒修斯。


他们不久前在魔药课上学过迷情剂,地下教室的大黄铜坩锅里熬煮着泛着珍珠母光泽的魔药。纽特探头闻了闻螺旋上升着的蒸汽,闻到了他们家惯用的衣物芳香剂的味道——更像是烘干后的那样暖烘烘的感觉。当时他以为是阳光的原因,现在想来那其实是忒修斯的体温。


所以这是早就发生的事情,只是那个女人的出现,才给了他当头一棒。拨开迷雾看未来。


忒修斯还裹在衬衣里的腰身因为他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的动作而勾勒出一道好看的线条,成年男性的身体。和纽特记忆里成长期的兄长的清瘦不同,充满了力量感。


于是他反问:“你什么时候爱上了我?” 


“你确定要让我回答这样的问题?好吧,也许是去年我去学校找你,站在温室外面看你们上草药课。你把袖子挽起来对付你的那一盆曼德拉草,偶然抬头望我这里看了一眼。”


“就这样?”


“你要知道爱上一个人有时不需要太多理由。”


纽特睁大了眼睛:“那你还和她在一起了吗?”


“我向你道歉,亲爱的。我曾试图忘了这件事。你知道,这不太好。”


忒修斯吻了纽特的嘴唇。其实好像并无区别,和亲吻其他地方。但只有这里,才能给人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受到爱。纽特的导师邓布利多教授是个喜欢阐述爱的人,他曾经无意中对纽特说过:


“要知道,爱本身就是一种迷情剂。它会让人失去理智,迷失方向。”


当时纽特正在帮邓布利多把一只格林迪洛关进水箱里,皱了皱眉,“可是魔药是有期限的。”


邓布利多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他的食指,“……我想你说的对。”


现在纽特显然无暇顾及其他,他的所有感官能感受到的只有忒修斯。温软湿热的唇舌,压抑的喘息,不自禁扣紧了他的手。他们的手指像一团腮囊草一样纠缠,黏糊地磨蹭在一起。这事实上是很温柔的一个吻,却让人感到晕眩。


“你缺氧了吗?”


“……不…”


忒修斯拥抱了他。他总惊叹于纽特是如此的让人安心。纽特对所有东西都是很有耐心的,而他真正闯祸的时候,只要他看你一眼——那双藏在他刘海之后的眼睛,怯生生的像是什么初生的小兽。再大的气也消了下去,心甘情愿地为他鞍前马后。


“你明天想去对角巷吗?”


“随便。”


“我可以再给你买一只蒲绒绒。”


“得了吧,你不如去韦斯莱家翻一只地精给我。”


忒修斯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我就知道你不喜欢,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它只是没那么有意思,我很感谢你……”纽特捧住忒修斯的脸抵住了他的额头,“你想让我开心,是不是?”


“我很想讨你喜欢。”


“你不要总暗示我该安慰你一下。”纽特搂住了忒修斯的脖子。


后来纽特被逐出了霍格沃茨,只带着一只皮箱和邓布利多为他争取而保留下来的魔杖。他去东线战场对付那些火龙——不止是乌克兰铁肚皮,还有威尔士绿龙,中国火球龙之类的。事实上每个人都上了战场,只不过麻瓜对抗侵略,巫师对抗黑魔法。一切都是前所未见的,更强大的武器,更致命的不可饶恕咒。


如金子般闪烁的,那个他和忒修斯在一起的短暂夏天,成为了纽特的福灵剂。


‘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人变得幸运。’纽特还记得魔药学教授说过的话。


幸运可能就此要到头了,纽特坐在国王十字车站的长椅上心想,直到昨天他要回伦敦了他才写信给忒修斯说了自己被退学的事。也许他会暴跳如雷,谁知道呢?纽特把皮克特从肩上拽下来塞进大衣胸前的口袋里:“安静点,还是说你想和嗅嗅一样被锁进箱子里?”


皮克特踹了他一脚。


纽特有那么一点害怕忒修斯。他见识过忒修斯带着级长徽章的样子,板着脸就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一万金加隆。好吧,他是真的很害怕忒修斯露出失望的表情。虽然能不能毕业纽特不太在乎,但是忒修斯一定会大失所望。


“嘿,你在想什么?”


忒修斯单膝跪地蹲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纽特又长高了几厘米,这个姿势他们已经没办法平视了。纽特下意识偏过头往后靠了一下:“忒修斯……”


“你担心我要和你聊退学的事吗?”


晨雾淹没了火车站,路过的旅客穿行在雾气中看不真切。纽特仓皇地抬头望了忒修斯一眼,又再度移开了视线:“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但是……”


“这和那些没关系。”


“看着我。”纽特不得不僵硬地转过头来,直直地看进忒修斯那双眼睛里。“你在外面过得开心吗?”


“当然……我是说,我也挺喜欢呆在学校的。”


忒修斯闭了闭眼,缓缓地站起来,拎过纽特的皮箱:“走吧,回家了。”


他一定在生气,纽特咬了一下嘴唇,从余光里悄悄偷瞄忒修斯的脸色。兄长没什么表情,下颚的线条有些过于紧绷了。这时候似乎该说些什么,他开口:“你在生气?”


“我以为我表现的很明显。”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很严重,但是我能不能毕业你为什么要生气呢?这不管你的事。”


“我生气的是过了这么久你一直在瞒着我,还让邓布利多帮你圆谎。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你,连这种事也愿意做。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被退学了?”忒修斯猛地站住了,“我根本无所谓你要不要按部就班地去上学,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可以了,菲多。”


纽特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家长式的絮絮叨叨了,更何况忒修斯叫他菲多——上一次他这样叫他的时候妈妈还养着一只鹰头狮身有翼兽。他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的哥哥,忘了回答。


忒修斯抿着嘴,恍然间十几年前那个还穿着红色院袍的青年显露了出来,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拉过纽特的手腕,“我想我们该快点回去了。”


发生的一切都是混沌、杂乱,难以拼凑起来的。疼痛亦或是快感,都已经难以回想。那是天翻地覆般让人难以自控的交/ 欢。模糊间忒修斯吻掉了纽特的泪水,还蹙着眉:“你太好欺负了。”


“…嗯?”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异样你就什么都会答应,这让我很有负罪感。明明这次是你的错。”忒修斯停顿了一下,咬住了纽特的脖颈,“不要这样对别人,阿尔忒弥斯。”


这是第一次直接触碰到忒修斯的温度,比那幻想中的红色天鹅绒更加炙热,好像沾染上就会燃烧。指尖一开始只是虚虚擦过光洁的后背,又忍不住贴上而揽紧。


“我爱你。”他听见了忒修斯的声音。


纽特分了分神,觉得也许自己该告诉忒修斯他有点神经衰弱,那是战场上昼夜不分的袭击造成的后遗症。圣芒戈的医生告诉他战场上下来的人多少都会有这样的毛病。可忒修斯再度亲吻了他,于是一切都无关紧要起来。


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乖孩子,纽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哪怕被发现了,忒修斯会原谅他的。


然后克制住脾气每晚给他热一杯牛奶,也记得放三块方糖。



【Thesewt】潮

FB2结束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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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流骨科


嘿喂够










“随便你怎么说。”


“你至少在他们面前不要那么像你,你需要许可证。”


“我有的是办法出境。”


修长苍白的手从忒修斯身后环过来,翻飞上下间给他扣上马甲的扣子。忒修斯微微挺直了背方便纽特的动作,皱着眉从穿衣镜里看着那双灵活的、料理神奇动物时游刃有余的手。昨晚纽特在他肩胛骨附近留下了几道红痕,今天早上忒修斯才发现。血红色已经有些褪去了,但还是明晰的像个什么烙印要嵌进皮肉里。


“你在看什么?”


忒修斯摇摇头,“没什么。”


这对兄弟的身高差不大,纽特从忒修斯身后偏偏头,在镜子里和忒修斯‘对视’。他很少会这样做,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投来的直白目光,无论那里面包含着什么。纽特的目光是游移躲闪的,和他饲养的某些小动物一般羞涩。


他松开手,拿过一边的西装外套递给忒修斯,“英国人,多么讲究。”


“你自己也像个‘英国人’一样讲究。”忒修斯反手扯了扯纽特的睡衣,把他拉到身前来,“邓布利多给你们看过厄里斯魔镜吗?”


“没有。他只让我们对付过博格特。”


“你最讨厌的是齐齐整整的办公桌,我知道。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


纽特思索了一下说:“也许是斯莱特林的蛇怪。”


“坏小孩。”忒修斯闷笑了一声,他也知道这个霍格沃茨塔楼里流传已久的传说。他左手抬起纽特的下巴让他看着镜子,右手攀上纽特的腰,“厄里斯魔镜能让人看到最渴望的东西。”


他在纽特的耳垂上亲吻了一下,“邓布利多为什么这么喜欢你,愿意让你把它搬到家里来?”


他们从来没有避讳他们相爱的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刻意去追溯什么开始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这些奇妙的情愫就在他们之间产生了,如同迷情剂般不可控的潮水没过他们的头顶。美好的,爱情。


被禁止出境的这一段时间纽特不得不闲下来,窝在公寓里写书,或者是钻进箱子里陪陪驺吾,给嗅嗅一两个硬币当甜头。动物们越来越多了,他们依赖纽特,把他视作伙伴。


忒修斯不太受这些神奇生物的喜欢,尽管他努力想靠近它们一点,却受到退避三舍的待遇。有一次纽特把嗅嗅抓起来,然后示意忒修斯给它点什么。忒修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加隆给它,这毛茸茸的小生物伸出它的小爪子抢走抱在怀里,才勉勉强强让忒修斯摸了摸它的头。


纽特叹了口气,把金加隆拿回来。然后在嗅嗅来抢之前掏出一个袖扣塞到它手里:“为什么它们总这么抗拒你?”


其实被不被它们喜欢忒修斯根本无所谓,只不过是为了讨弟弟开心而已。他深表遗憾似地挠挠嗅嗅的肚子,叮叮当当掉出来一堆小金属物件:“也许是因为我没什么耐心。”


“我觉得你挺有耐心的。”


忒修斯抬头笑了一下,把金加隆又放进纽特的口袋里:“所以你是唯一喜欢我的神奇动物。”


伦敦的这间公寓有点年头了,爱德华七世即位之前就已经存在。阴雨天房间里会很潮,他们把壁炉生起来赶走让人打不起精神的湿意,却又会因为宽大扶手椅里的一个紧密的拥抱而昏昏欲睡。巫师可以用魔杖赶走这些,因为这实在太影响生活效率了。但他们其实也只是‘会魔法’的普通人而已,普通人是不会主动抗拒这些令人迷醉的诱惑的。


所以他们放肆起来,亲吻拥抱做爱,溺死在快感次第的潮汐之中,像每一个生在这地上的人。


“忒修斯。”


收到召唤而回过头,纽特站在餐桌前看他:“你想要红茶吗?”


当然,天气太冷了——话到嘴边又转了一圈,忒修斯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冬天了,挂在墙上的钟指针停在“SNOWY”,外面正在下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忒修斯说:“太冷了,来点热红酒怎么样?”


纽特没有异议,挥了挥魔杖。橙皮、丁香、肉桂的味道随着红酒的加热而升温,蔓延到公寓里每一寸空气里。像一只抚慰人心的手般让人慰贴。杯子在空中滑翔了一下落进忒修斯的手里,温度正好。


“我们上一次共处一室喝热红酒好像已经是你读四年级的时候了。”


“以前只有妈妈会做这个。我不喜欢回家。”


“你的那些动物朋友比我重要,是不是?”


“你的傲罗事业不也是吗?”


忒修斯拽住纽特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成年男人的身形,不像小时候小小的一团。他捏了捏纽特的掌心:“给你一次重新说话的机会。”


“你不要总告诉我该干些什么。”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纽特依然喝的是红茶,像放了不少糖,甜滋滋的。忒修斯享受着这个自己处于被动的吻,手插入弟弟的发间,微微摩挲。纽特的发丝很软,缠绕在他的手指上说不出的暧昧。


分开之后纽特的额头抵在忒修斯的肩上喘息,他着实不是一个情场老手,青涩得像个少年人。纽特很少这样做,今天也许是因为空气里的酒香实在太过浓烈,让自己昏了头。忒修斯脱掉了他考究的西服,衬衫透过来的温度让纽特有些脸红。他一直都是个内向的人,这一点即使在面对忒修斯时也一样。


“Artemis,狩猎女神。”


“你别总喊这个名字。”


忒修斯笑了笑,“说不定你真的受到她的庇护呢?你是如此为生命们喜爱。”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给纽特这样一个中间名,或许寓意是万物的宠儿、心中的月亮——太多理由可以猜测了。纽特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忒修斯却经常说着玩。


女神的子民毫不费力地捕获了他的心。


纽特入学的时候忒修斯已经进入魔法部了,但他悄悄回了霍格沃茨看新生的分院仪式。城堡里不允许幻影移形,他的时间很赶。幸好老旧的分院帽唱完年年不同的歌之后没有多久就轮到纽特。他的眼神飘飘忽忽的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也没答教授的话。尖顶帽最后把他送去了赫奇帕奇,忒修斯的心也跟着落地。这个结果很好,虽然纽特没有去格兰芬多让他有点失望。


赫奇帕奇的学生们簇拥着欢迎纽特,他被围在他们中央像是一只幼崽。有人给纽特围上了黄色的围巾,一个赫奇帕奇。忠诚、正直、诚实。


忒修斯有意无意地去看望纽特,也知道他在学校里不太合群。当纽特五年级的时候忒修斯从梦中惊醒了,那是个不同寻常的梦,也许早有预兆,也许早已不是什么偶然发生。他在渴望着纽特纤细的成长中的身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纽特对忒修斯太不设防了。他身上有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性感的东西,这和那些肉欲的情色意味不同,干净而剔透。晨起从领口里露出的一截锁骨比不上他衬衣袖口露出的手腕。忒修斯承认自己以兄长的名义拥抱过纽特很多次,甚至是亲吻过他的额头。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心,给内心疯长的欲望念一次一忘皆空。


直到有一天纽特无意问他:


“忒修斯,你有爱的人吗?”


“或许。”


纽特站在晨光中喂一只渡鸦幼崽,把食物掰碎了一点点让它啄食。片刻后他突然像通上了电一般开口你。那我或许爱你。”


他走到一边把手洗干净,然后对忒修斯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你想说什么吗?”


“你爱我?”


“只是说或许。”


多么诚实的赫奇帕奇,加五十分。


纽特是个叛逆的小孩,纵然忒修斯可以包容他的一切也忍不住这么想。他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游走在阵营之间像个异类。无视所有规则,只要是为了神奇动物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自己居然会吃那些动物的醋,真是疯了。于是忒修斯从背后揽过一头雾水的纽特的腰,奔赴下一场不知昼夜的性 爱。


扣住他的手,封住他的唇,侵占他的身体,提醒他自己有多么炙热,多么咄咄逼人。


“纽特。”


“嗯?”


“分院仪式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


纽特知道忒修斯会偷偷去霍格沃茨看他。但他装作没发现,只是把围巾扯高一点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和些许无措。忒修斯是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很受人喜欢。纽特退学后去了东线战场对付乌克兰铁肚皮,但即使是在那样的烟熏火燎中也能听到战斗英雄斯卡曼德的桃色新闻。忒修斯在战场上立了功,成为了女巫们暗送秋波、大献殷勤的对象。纽特走了走神,被火龙发火过后留下的火星烫伤了手腕。


留下一点小小的疤痕,纽特也并不想找人处理掉。


再次见到忒修斯战争已经结束了。那段时间人间是多么奇妙,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朝阳里醒来迎接复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新希望。


同事说有人来找他时,纽特刚解决了猫狸子正在喂一窝渡鸦幼崽。它们太小了,连毛都没长齐呢。纽特也不记得自己胡乱回答了什么,直到风尘仆仆的忒修斯站在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实在太过用力的拥抱。


‘Hugger。’


忒修斯喜欢这样。他想要拥抱别人时会伸手暗示,等着人来拥抱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仿佛那个最喜欢拥抱的人不是他。但那次见面不一样,也许已经过了十多年,距离上一次忒修斯主动把他拉进怀里。


“忒修斯?”他轻轻地叫哥哥。


忒修斯放开了他。“好久不见。”


纽特觉得自己中了混淆咒,头晕目眩之中他问忒修斯有没有爱人。忒修斯坐在他身边的窗台上,纽特突然有点想要亲吻他饱满的额头。俊美的男人勾了勾嘴角,给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纽特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有一种禁忌而叛逆的快感。


最后忒修斯只是克制地再一次拥抱了他。新的联系产生了,也许是像牢不可破咒那样不可违背的东西。纽特稍微挣脱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摸了摸忒修斯眉毛上短短的疤。


“这是怎么了?”


“在战壕里我听到一点东西,没什么。”


纽特短暂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觉得心跳加快了一点。


“我今天去问问,看能不能帮你把许可证弄下来。”


“我说了…”纽特还躺在床上,太过疯狂了昨天晚上。忒修斯挥一挥魔杖把地上的衣服扔进洗衣篮里。“你需要一个许可证,纽特。”


“拿到许可证我又要走了。”


“你会回来的。”忒修斯蹲在床前,把领带递给纽特,“而且我幻影移形学的还不错。”


纽特撑起身子给忒修斯打上领带,布料有些滑,莫名让人想到新生的鸟蛇:“梅林的胡子啊,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这样天天上班的。”


“真庆幸你讨厌的只是办公桌,而不是我。”


“也许有一天会是你。”


忒修斯拨开纽特的额发,“我知道神奇动物对你有多重要,你不要让我用点小手段让你永远也没办法出去。”


“你会吗?”


“Artemis。”忒修斯叹了口气,“我当然不会。”


白色的晨雾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伦敦,像是一大堆守护神从窗外呼啸而过。纽特已经很久没用过呼神护卫了,他摸到床头放着的魔杖。


“Expecto Patronum.”


神灵般的动物顷刻间从杖间跃出,拱了拱纽特的手。最后它跳上窗棂,消散在空气里。


纽特从未如此快乐。




【舟渡】尼采

为了防止鸽掉一发完(1w加

这是一发完!一发完!(手动标红加粗


正剧不正剧、发糖没发糖预警


ooc预警


肯定还会修改预警

悄悄蹲评


嘿喂够














1

市局的空调外机已经有点老化了,运转一阵子就发出啪嗒一声响。费渡曲着左手在骆闻舟的桌沿上轻轻敲着,右手拿着手机给骆队发骚扰短信。


“真是感情淡了。我这么千里迢迢一句二话都没说的就过来了,师兄你就把我一个人晾在办公室里?”


骆闻舟没回话。费渡唇边弧度加深了一点,换成两只手打字。


“爱妃再不回话,朕可要移驾了”


这下骆闻舟倒是半分钟就回信了:“皇上自己去冰箱里找点喝的,坐在那等会儿。”


得了这么一句话,又多少能感受到骆爱妃眼下正忙得焦头烂额,费渡满意的不继续跟骆闻舟聊骚了。伸手在抽屉里摸出自己存在这儿的茶叶,拿骆闻舟的杯子破讲究地泡了杯茶,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往审讯室晃。


从家里出来时费总动了点心思,没穿他那挑一身就能抵骆闻舟好几月工资的西服,反而扒拉一阵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卫衣牛仔裤,撩拨下骆闻舟的嗨点顺便还能在陆局面前卖个乖。骆闻舟一个电话只说让他来,其他的也没具体说,应该是急事。


费渡推门进去,正准备给陶然一个资产阶级春风般温暖关怀的微笑,结果先瞟到了监视器的画面。


骆闻舟坐在一个人对面,罕见地没有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好声好气地在安慰人。对面的长得颇斯文,看上去一阵风过来就能给他掀地上。尽管知道骆闻舟听不见,费渡还是压低声音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什么情况。我家那位是跟你换了人设?”


陶然偏头看他,表情复杂地做出几个口型。


‘前、男、友。’


“什么时候的事儿?”


“该有四五年了吧。”


费渡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监视器。


这次是以客观公正、一丝不苟的工作精神重新审视桌子对面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是好人’的纯良气息,做个人民教师想必还是很合适的。应该是有些害怕,唇色发白。但还是在骆闻舟面前竭力保持自己从容不迫的完整器形。


如果研究骆闻舟的喜好是一门学问,费渡绝对是博导级别的人物。当下给‘前男友’同志盖了个章,将其划入重点关注对象。


他倒不是不知道骆闻舟前任诸多,毕竟费渡自己跟骆闻舟比起来也半斤八两。只是这么直面上是头一回,感觉还有点新鲜。费渡拉过陶然身边的椅子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资料,开始翻看。


资料估计是刚打印出来,纸张还有些温热。一起虐待案。发生地在燕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周边总共也就这么一个孤儿院,所以院里的孩子不算少。‘前男友’定期去做志愿者,不料某一天却撞破了生活区里几个被饿得骨瘦如柴的孩子,当下报了警。


“你多久去那里一次?”


“一个月两三次吧,平常要上班,没有太多时间。”


“你别紧张,就是做个笔录而已。你在那里做志愿者多久了?”


“不到三个月。”


费渡分出一缕心思听骆闻舟说话,把资料翻了一面。如果只是一般的虐待案,这事儿就归下面的区局管了。但调查人员到了现场,在后院发现了大片擦拭过的血迹。拿名单一对,院里的孩子数量也对不上号。院长早像个耗子似的听到风声就跑了,只能当天把孩子们都转移到市区来,一个个的问情况。


“你平常和孩子们相处,他们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


“不爱说话,但很多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也没在意。我就是过去给他们上上课,根本想不到他们居然……”


跑得无影无踪,这院长的罪名基本上是坐实了。下面附了一张孩子们和志愿者的合影,看日期是四月份拍的,还挺新。中间坐着个高胖的中年男人,面上带着呆板的笑,正是院长王磊。孩子们的年龄层次倒是很丰富,最小的还要人抱着,最大的目测也到高中的年纪了。衣着整洁,看上去是个幸福的大家庭。


碎嘴子的长公主和肖海洋一起查院长去了。除了骆闻舟他们交谈的声音,就只有陶然偶尔在本子上写字的沙沙声。费渡闭上眼理顺了一下前后关系,跳过了现场照片,直接翻到了所有有关人员的资料。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解决。”


“那就拜托你了,闻舟。”


正好看到‘前男友’的资料。干净得很,再增添一点可以直接拿去当履历用。是个有名的财团的员工,朝九晚五规律作息,在同事里风评相当不错。费渡没有做过多停留,飞速地浏览其他人的页面。院长和孩子们的资料都相当简单,院长就一直是院长,孩子们也基本都是从小在院里长大。他们的人生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意外——直到最大的秘密被撞破。


费渡隐隐有些反胃,把东西合上放到一边。陶然忙着录入资料没空理他,他也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不声不响地放空。


骆闻舟推门进来,一边伸手把衬衣扣子解开一粒:“我俩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费事儿?”


费渡侧过脸对他微妙地笑了一下。



2

背抵着门板,费渡被掐着下巴抬头接受骆闻舟的亲吻。骆闻舟这下莫名有些暴虐,长驱直入像是要夺走费渡每一丝空气。到最后费渡实在快呼吸不上来了,在骆闻舟背上狠命拍了一下,他这才松口。


骆闻舟在审讯室见了费渡,直接抓着他的手腕把他往外带。警局里到处都是监控,骆闻舟就直接把费渡拉进更衣室里,也没个预告就开始‘施暴’。室内很昏暗,只有一点儿毛玻璃透来的光。费渡攥着骆闻舟的领带低头喘息,连耳边骆闻舟的心跳声都一清二楚。


总算缓过一口气,费渡干脆把额头靠在骆闻舟肩上:“师兄,我们才这么一会儿没见你就控制不住了?”


“我跟他好多年前就断了,今天才见这一面。”


这是在解释了,费渡闷笑了一声:“谁说我吃醋了?您能别这么自作多情吗,骆大爷?”


骆闻舟没理他,“喊你过来是想着你在家里也挺无聊的。进去里边儿我才知道是这么个案子,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别硬撑着。反正你在局里挂的虚职,不参与就不参与。”


也许是在这样昏暗密闭的空间里,听了骆闻舟这句话费渡突然感到一阵被忘在审讯室里的恶心,这让他不自觉地往骆闻舟身上靠了一点。骆闻舟这个人总是这样,平常嘴里怎么强硬怎么来,有时说出的话却像是给人强塞了一颗糖,让人说不上喜欢却又舍不得吐掉。


真讨厌。这么想着,费渡抬头在骆闻舟下巴上咬了一口。


“干什么?打算出钱给我重新做个下巴?”


这个时候费渡才把自己衣冠禽兽的壳捡起来,抬手在骆闻舟下巴上揉了几下:“没,这不是听到你关心我感动嘛。”


“那你参不参加?”


费渡眼睛颇为轻佻地向上挑了一下,“当然参加。总不能让你和老情人天天待在一起,玩什么,嗯,旧情难忘?”


骆闻舟一贯喜欢在这样耳鬓厮磨的时候看着费渡的眼睛。费渡的眼睛很漂亮,流光溢彩地像有一汪桃花潭,吸得人往下陷。此刻又因为向上看而显得格外亮,浅色的虹膜倒影出一个小世界——

一个只有骆闻舟的世界。


“宝贝儿,我和他真的不可能。那时候是和平分手,连性趣也没有了,真的。”骆闻舟叼着费渡的耳朵,刻意在某个字上加了重音。


在这种事上费渡从不甘落人下风,主动搂住了骆闻舟的脖子。开口却又说的是别的:“这案子只能等你们抓了王磊回来了。先把孩子们都问一遍,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更利于定罪的线索。”


骆闻舟只是一晃神就跟上了费渡的话题:“真他妈是畜生养的,那些小孩儿,伤全在看不见的地方。更别提那几个可能已经……”


剩下的骆闻舟没往下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费渡的脸色,确认没有什么反感的表情才继续说:“今天先让两个年纪大的来了,你是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和陶然一起?”


“我在边上听着。那个谁,你前任走了吗?”


乍一听费渡这话没什么毛病,骆闻舟却敏锐察觉到了费渡的闪烁其词。他把费渡往怀里按了一点:“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根本没看他叫什么。”


费渡平常在骆闻舟面前显得太过游刃有余,鲜少露出这样窘迫的样子。骆队忍不住逗他一句:“这不是费总的风格啊,跟案情有关你居然不看?算你消极怠工。”


“既然知道我是个‘总’,就少拿你们这块儿八毛的工资吓唬我。”费渡反手压下了门把手,“早点弄完快点回家。”



3

两人也没刻意回避谁,一前一后就出了更衣室。陶然站在走廊里,后面跟着两孩子。一男一女,瞧着也落落大方。骆闻舟对陶然扬了扬下巴:“就这两?”


陶然赶紧往边上站了点:“对。”


骆闻舟没再多说什么,示意俩人跟上,顺便还帮费渡拉开门。落座后,骆闻舟开口:“你们别紧张,先自我介绍一下。”


男生看着比女生活跃些,先说话:“我叫王鹏飞。”


“陈静。”


费渡微微点了点头。这两个名字他都有印象,是院里现在最大的两个孩子。王鹏飞刚足月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什么信物字条一概没有,于是跟了王磊姓。陈静家里只一个母亲,在她八岁的时候在外面打工出了事;亲戚又不愿意抚养,只能被福利院接收了。


陶然联系他们两个先过来是非常正确的选择。他们两的记忆更清晰,证词也更可信。到这个年纪了说话也有了一定逻辑,有利于之后案情进一步发展。


骆闻舟见费渡完全是一副坐在旁边旁听的样子,只好清清嗓子开始问话:“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受到伤害的?”


王陈两人对视一眼,陈静不自然地苦笑一下,让王鹏飞回答。


“一开始,所有人都是一进去就开始。让他不高兴了会罚禁闭,饿着肚子更是三天两头。我们那个穷地方根本没人关心别人过得怎么样,所以这么多年王磊也没被发现过。”


其实王鹏飞只有一米六五左右,比陈静还矮一些,说起话来倒是滔滔不绝。他肢体动作很多,这么不长不短一段话下来他手都要伸到骆闻舟鼻子底下。


“陈静,你当初……也没有想过联系家里人?”


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陈静抖了一下。费渡坐在她对面,发现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从刚才开始手就克制不住地发颤。她稳定了一下情绪说:“他们要是有用,我也不至于会到那里去。”


他们比想象中的要成熟,并没有上来就情绪失控,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骆闻舟提出的问题。但从另一方面想,说不定连他们在外人面前这份从容都是常年累月的施虐的结果。


就像费承宇做的那样,谁也不知道隐藏在家庭和睦下的真相。费渡皱了皱眉,没在旁人面前失态。


“你们有想过要反抗他吗?”


“他什么都知道,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监听器。很便宜的那种,但是也不影响他监控我们。我们在学校不能随便和别人说话,平常也只能待在院里。一旦反抗他就会打得更厉害。大家都怕他,真的。”


王鹏飞从口袋里掏出他说的那个监听器,已经碎了,泛着金属色的光莫名像被碾碎的甲虫:“我自己把它摔坏了。”


骆闻舟还欲说话,费渡突然伸手摸上了他的大腿,酥得差点让他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偏头正想骂一句,费渡开了口:“但不是没有人反抗吧?”


两个孩子齐刷刷地盯着费渡,像是他戳破了什么秘密。费渡身子前倾了一些,眯了眯眼睛:“看来我没说错。”


审讯室里比别处要凉快些,费渡靠回来,目光不紧不慢地在王鹏飞和陈静脸上扫来扫去。他好像天生就有这样千种面孔,知道怎样最合适地向人施压。


刚才还颇为健谈的王鹏飞抿了抿嘴,游移了一下:“我实在受不了了。这么多年,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无休止的虐待。王磊还算喜欢我,所以我们……偶尔会给他使点绊子,比如。”


骆闻舟招招手让他住嘴:“停。简单来说,你们有一个组织,并且你是你们那帮子‘反抗军’的老大,是这么个意思吧?”


王鹏飞突然被打断,表情像是刚刚生咽了一只死耗子下去,一会儿才说了声‘是’。


“那王磊发现了,你会认罚吗?”


“不……他没……”


“你让别人做了替罪羊。”


在一边的陈静突然开口道:“他没有发现过。”


气氛一时间僵持起来。毕竟还是受到过伤害的孩子,费渡带着笑看骆闻舟一眼,没打算让他再开口,自动接了陶白脸的工作:“王同学,这位骆叔叔说话直,你别在意。他也是心急,见谅。能不能问问你们大家的关系怎么样呢?”


“他们都叫我哥哥。但是我这个哥哥,却……”


陈静似乎有些动容,低下头让人彻底看不到她的表情。王鹏飞握着拳头在桌上砸了几下,最后无力地坐回椅子里:“我没办法救他们,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当人自己也身在漩涡之中的时候,又能救谁呢?所以他只能偷偷摸摸地给王磊带来一些无关痛痒的麻烦,借以表达自己怯弱里的不甘。


但总归是难以忘怀的,就像时至今日自己的午夜梦回,依然会看见那个女人尖叫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救我?’


费渡不动声色地扶了下眼镜,说:“别自责。都已经过去了。你们知道他可能会去哪了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院里除了王磊和十几个孩子,便只有一个白天照顾孩子们日常起居的阿姨。像个大宅小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磊,几乎没有任何说得上话的亲朋好友。当地派出所调查推迟了两天,他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再问了几个同事整理出来的问题,相关情况算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的。骆闻舟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这还算是最容易的,往后面对那些更小的孩子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翻翻资料,有回答问题能力的孩子还有五六个。


之后干脆让陶然和郎乔来,他在资料上写完最后一笔。一边套笔盖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成年了,有想过要干什么吗?”


这个问题可能真的是他们从未想过的。陡然卸下了枷锁,都还没有适应眼下,更别提展望什么未来。陈静的脸彻底白了,慌忙地摇头。王鹏飞好一些,但也只是自嘲似地的笑笑,没有作答。


“行了,你们先走吧。”见到这个状况,骆闻舟语气也放软了一点,“有空还是想一想,以后就自由了。”



4

审讯安排得并不满,和陶然交接了工作后骆闻舟开车和费渡回了家。脱离工作,骆闻舟一点儿痞子气又浮出来,想到费渡今天那一股子不对劲就觉得好笑。酒足饭饱并监督费总洗完碗后,他终于一把从后边揽过费渡的腰,把人摔到沙发上。


鼻尖对鼻尖的近距离接触,骆闻舟发现费渡脸上有点难得的疲倦。忍不住伸手勾了费渡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你今天不太对劲。”


费渡沾了沙发登时有点睡意上头,闭着眼懒洋洋地搭了句话:“没使劲撩拨你就不太对劲?”


话是这么说的,费总的手却毫不含糊地顺着骆闻舟脊背滑过去。骆闻舟绷着脸反手按住了那只极有技巧的来回抚摸的手,用力攥了一把:“到底怎么了?”


“你想听什么?哦,我吃醋了。”


“我跟你说真的。”


“没骗你。”费渡示意骆闻舟帮他把眼镜摘了,仰头在骆闻舟手心里蹭了一下,“我觉得以前的那么多年你都不是我的,心里烦。”


甜言蜜语费渡总是张口就来,纵然现在学着跟骆闻舟说实话了也见效甚微。十句话里只有一句真话,还掺了一半多的水。但这句话他说的真心实意,配合他眼里亦真亦假的深情给骆闻舟当头一棒。


“今晚上是情感访谈节目?”


费渡就这这个姿势伸了个懒腰:“算是吧。你一直都挺喜欢那种类型是不是?说话脸皮薄的、不爱顶嘴的、老老实实挨训的。”


“真遗憾我不是那个款。”


仗着明天早上骆队还要早起去局里,费渡说话有些肆无忌惮。在骆闻舟脸色愈发阴沉之后又敛了笑:“而且说实话对于他们,我觉得我能感同身受。”


逃离不了的黑暗,要在外人面前衣冠楚楚的镇定,不敢忤逆的怯弱,都像是以前的自己。


“费事儿……”


费渡摇摇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注意到陈静?”


骆闻舟皱眉。陈静偏瘦,始终披着头发坐在一边,没有人向她提问就一个字也不说。资料上提了一笔她性格比较内向,再加上骆闻舟只顾着王鹏飞这个糟心玩意,实在没剩下多少心思分给边上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抑到最低的小姑娘。


像是猜到骆闻舟的想法,费渡提醒他:“她主动说了一句话,在你逼迫王鹏飞的时候。”


‘他没有发现过。’


“按照她的性格,不该说这样的话的,像是在帮王鹏飞开脱一样。并且她从进去开始就高度紧张,她是在害怕吗?为什么?”费渡眨眨眼睛,“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可以假设——她知道王磊去了哪里。”


骆闻舟翻身坐在费渡身边:“她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让王鹏飞处在被动。从那个环境下孩子们建立起的感情是超乎寻常的,很难判断什么驱使她做了这样一个不自然的举动。”


费渡原本垂着眼试图在今天观察到的一切里找出一点解释得清的由头,奈何了解的实在太少,像有层雾挡在眼前。抬眼看骆闻舟,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等下文,要说出口的最后一点推测转了弯,另外一句冒上来:“骆队,你不知道长时间盯着别人看是在索吻吗?”


这句话他以前也对骆闻舟说过,那时候骆闻舟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回了嘴。是个雨天,他们两坐在墓园的台阶上,委屈地缩着长腿在同一把黑伞下头一次把话说开。


骆闻舟挑了眉,目光在费渡唇上游移了一下:“欠吻?”


“其实我还有最后一点推测,但听起来挺荒谬的。”


骆闻舟流氓似的笑了笑:“您这是在这儿转移话题呢?”


费渡学着骆闻舟的样子扬了扬眉,“现在可是工作时间。”


“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小崽子。”骆闻舟在费渡头上不怎么温柔地揉一把,“了解的东西太少,现阶段太不切实际的东西先抛到一边儿去,太先入为主对后边调查没好处。明天还得见那几个年纪小的,但恐怕问不出什么来。太小了,对王磊的恐惧可能会直接扭曲他们的证词,还原不了真相。”


“我以为越恶劣越好,关于他的。”


“明知故问。我们是执法机关,不是什么没证据的帽子都往人头上扣。洗洗睡吧,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把骆一锅从费渡膝盖上抱起来拖走,骆闻舟把握了力度在费渡额头上敲了一下:“明天别大清早就跟着我去了,差不多弄完了再劳您出马。”


好不容易让费渡躺上床睡着,骆闻舟轻手轻脚按开了夜灯。他是真的觉得今天费渡有点,比起吃醋来说更深层次的不一样。


费渡这个人,极其没有安全感。像只猫似的,一点点反常都能立刻炸了毛。偏偏和杂毛家猫骆一锅还走的是两个极端,像锅总那样要人又亲又抱费总是不屑于做的,他只会用更圆滑的方式把自己裹起来,隐藏他不愿意表露于人的不安。


可惜又是个假坚强。他真正脆弱的时候,其实是会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在只言片语里向骆闻舟透露‘我好像不大对劲’。今天就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信号的骆闻舟伸着长腿坐在懒人沙发上,无意识地捏着骆一锅的爪子,脑子乱得有一万只锅总呼啸而过。


他不怕吵醒了费渡。为了让费渡踏实地睡一觉,骆闻舟特地装作不经意地在桌上留了小半杯子红酒——可看到空了的杯子心里又怒其不争。说起来也好笑,早早登基、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小费总,将将二十来岁却只能靠酒精才能睡个不那么清浅的觉。骆闻舟坐在这儿抬眼就可以看到费渡的半张睡脸,因为陷入梦乡而柔和下去,看不出醒着的时候狐狸似的狡黠。


骆闻舟这么看着他,觉得自己生出了一点笑意。


越和费渡在一起生活久了,越是能察觉到他的可爱。近乎包容地满足骆闻舟的要求,又时不时见缝插针发挥发挥自己万花丛中过的魅力。就连刚才骆闻舟打发明显已经酒精上头的他去洗漱就寝——虽然未免有表演之嫌,但小少爷讨了个额上的晚安吻就老老实实睡了。弄得好像谁还不知道他是自己困得不行了,还要强打精神装作他是乖巧地听了骆闻舟的话。


骆闻舟突然想起以前他和费渡还一见面就不对付的时候,陶然说的话:‘其实费渡这人,你对他一分好,他能不动声色地还你十分。’


骆闻舟不知道对于费渡来说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他‘好’了,但费渡却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对他好。


爱情中的人们似乎总是这样,时时刻刻心里都有一叶扁舟。爱人和爱人都能如同洪湖水浪打浪一般,把这小舟掀得左右浮沉。骆闻舟自认不是什么忧虑多思的人,在面对费渡时却总是优柔寡断。


他有点烦躁地拍了一把骆一锅的小圆脑袋,又敏捷地躲过了因为莫名其妙被打而恼羞成怒的胖猫的一爪子。


坐在这儿也快一个小时,断断续续想了这些有的没的,骆闻舟把骆一锅一丢,拍拍裤腿上的猫毛打算睡了。人生一切的不痛快十之八九不外乎就两个,一个是吃不饱,一个是睡不好。至于剩下的一二抱着自家费事儿睡一觉自然就会迎刃而解了。大不了找个时候好好问一问话。正准备把费渡伸出被子的手给他放回去,却被一把抓住了腕子。


骆闻舟吓一跳,“你还没睡?”


“不知道怎么突然醒了。”费渡伸出另外一只手挡住眼睛,“大半夜开什么灯,晃得眼睛疼。”


听了这话骆闻舟赶紧探身把灯灭了。黑暗里费渡另一只手缠上来,骆闻舟以为他要干些什么,正打算训斥几句。谁知道费渡只是把他拽上床,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就又睡了。


满腹愁思的骆队愈发深沉了点,又碍着第二天还有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闭上眼。



5

“昨晚上没睡好?”陶然指了指自己的眼下,“这一块都是青的。”


听了这话的长公主咋咋呼呼凑过来:“陶副队,这你就不知道了。一看就是昨晚春宵太长给虚的。”


骆闻舟接了陶然递来的浓茶,实在没心情解释自己昨晚过山车似的心路历程。伸直了腿在郎乔椅子腿上踢了一脚:“我们要你扮演的是知心大姐,不是智障。爸爸现在没心情和你逗,一边儿玩去。”


“重色轻……”郎乔脚撑地把椅子移到陶然边上,“女。你刚刚和费总裁打电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因为有几个孩子身体素质太差了,猛地到了新环境不太适应,所以陶然提早了见面时间。等骆闻舟睡得人畜不分压根儿没看到通知短信,踩着昨天约好的时间的尾巴冲进市局的时候,陶然和郎乔已经连哄带骗地问完了四个。在市局横着走了这么多年,骆队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直接溜达到临时上阵做记录的肖海洋边上,表达了自己作为上级的亲切关怀。


“行了,最后那两个归我。”骆闻舟动手把装早点的塑料袋子扔进垃圾桶,觉得自己还颇具转战美国进入名人堂的风范,“来来来升堂了,小孩儿呢?”


“在里边儿等着呢。诶诶诶。”陶然追上已经拔腿往外走的骆闻舟,“我跟你一起进去吧,你别吓着他们。”


“你大爷的陶然,爸爸是燕城公检法机关公认的……”剩下的骆闻舟吞了回去,朝领着两小孩的陈静打了个招呼,“哟,这是送他们来呢?吃了吗?”


陈静见了他,连忙低头退了几步,细若蚊音般说了声“骆队好。”然后急急忙忙把小孩们往审讯室里推,也没打个招呼就走了。


陶然挠挠自己乱成一团没顾得上打理的头发:“你看你,把人吓得跟你说几句都不敢。”


顺势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陶然笑吟吟地问剩下两个因为‘姐姐’走了而靠在一切像一窝小鹌鹑似的孩子:“吃糖吗?”


陶然这人天然的就招人喜欢,三言两语下来就让孩子们放松了警惕。骆闻舟瞧着他这样子,突然想起费渡当年也是陶氏中央空调的忠实客户,弯下腰在他们之间打个响指:“行了。很快的,一会儿就结束了。”


后面那句话是对两小孩说的,显然让他们心里有了个底。


落座后骆闻舟也没跟他们废话,手里拿着支中性笔虚虚指了下他对面那个男孩:“傅杰是吧?其实该问的也差不多了,你能不能聊聊你们院里其他的人的事?”


傅杰也有十一二岁了,看资料和王鹏飞关系很好,算得上那种没血缘关系的弟弟。他抿了一下唇:“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那我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但是你可别跟别人说了。”骆闻舟在四人中间指了一圈,“就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你能保密吗?”


看到傅杰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后,他问:“陈静姐姐,和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骆闻舟在刑侦也干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这么多年,问话都跟狐狸似的精。问个问题硬是渲染得地下接头似的,压低了声。首先让这小孩儿保密,免得不说实话还打草惊蛇。就算他不听警察叔叔的话告诉了陈静,问话也无伤大雅,就是了解一下,随便糊弄几句就过去了。


“没什么不一样啊。”回答的很快。


骆闻舟觉得该进一步描述一下:“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


骆闻舟扬眉看看边上的小姑娘——叫王小欢,年纪挺小,也是摇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小孩子他也不好意思太摆黑脸。对陶然挥挥手示意让他继续问,自个儿抱着胸当了一回旁听生。


陶然看他一眼,也是好脾气地把工作接了过去。回答都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陶然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面,问:“王鹏飞跟我们提过说他在反抗王磊,王磊有因为他而迁怒过你们吗?”


傅杰瞪大了眼看着陶然,却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边上要失声尖叫的王小欢。骆闻舟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群孩子的举动总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若是全归咎于那段经历也显得太过牵强。


“……没有,王磊没有因为他打过我们。”最终傅杰还是这样回答。


王小欢在小声地抽泣,见不得孩子哭的陶然手忙脚乱地安慰她。骆闻舟目视前方,只能看到傅杰低下头而露出来的发顶。谁知道傅杰突然抬头,骆闻舟来不及移开目光直直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傅杰带着副孩子气的眼镜,看上去也普普通通,和肖海洋在某些方面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一眼,却让骆闻舟想到了完全沾不上边的费渡:就和当年别墅前的那个眼神一样,他在求救在渴望,用眼睛来表达自己不能言表止于唇舌的绝望。


‘对于他们,我觉得我能感同身受。’


骆闻舟福至心灵,保持着对视,不自觉放软了声音说:“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你想告诉我什么?说出来,说出来我才能帮到你。”


有一点明亮的东西出现在了孩子的眼睛里,片刻又归于黑暗。傅杰和骆闻舟都没有管边上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和绞尽脑汁哄人的陶然,在陡然形成的空间里达成了共识。


傅杰的声音很轻,很难想象还没到变声期的小男孩能发出这样低哑的声音:“我们还会回去吗?”


“如果你什么也不说,只会有一个新院长过去。”


“……”傅杰看了一眼监控器所在的方向,“我说的话你们都会记下来吧?”


骆闻舟往他那边倾了一点,“会。”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是王鹏飞。”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捂住了边上听了他的话而又要失控的王小欢的嘴,一边噼里啪啦地大声说:“他杀了王磊,在那个老师报警的那天晚上。他让我们所有人都看着,告诉我们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他以前是想反抗王磊的,但是他早就疯了!”


“王鹏飞是个骗子。王磊是故意让志愿者发现我们的,因为施虐者早就不是他自己了。他想被警察发现和王鹏飞鱼死网破。”


在骆闻舟和陶然面面相觑的时候,傅杰松开了捂住王小欢的手:“王小欢你说话啊,你还想回去吗?”


小姑娘红肿着眼睛睁睁地看他,被问题噎得打了个哭嗝。


骆闻舟站起身拿出对讲机:“立刻去找王鹏飞。”



6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尼采《善恶的彼岸》



7

骆闻舟阴晴不定地坐在审讯室里,茫然地看着傅杰小声训斥像要哭倒长城的王小欢。这一波信息量太大,奔三的骆大爷觉得自己短时间处理不过来。


一切异常都有了解释:陈静的紧张和开脱不是因为她怀揣着什么秘密,是因为当时她和那个虐待她的人就近在咫尺;王磊在集体照上呆板的笑;王小欢崩溃地尖叫。


骆闻舟皱着眉,脑子里想到他昨天轻飘飘地一句“以后就自由了”,殊不知对陈静来说前方才是修罗地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一二十分钟吧。骆闻舟快晕晕乎乎地睡过去的时候,郎乔推门进来了:“老大,王鹏飞不见了。”


“去哪了?”


“就是二十多分钟前,突然离开了安置处。”


“什么玩意儿?”骆闻舟腾地站起来向外跑,“你带着这两出去,他可能会回来。”


他进了办公室,一大堆人正围在里头。肖海洋见骆闻舟来了直接给他放了一段画质不太清晰的监控录像:王鹏飞原本坐在桌前看书,时不时抬头和其他孩子说上几句话。突然他偏了偏头,没跟谁打招呼便离开了。


“你们继续沿着监控查他去了哪里。”骆闻舟指挥技术组,一边回头对陶然说:“他知道我们在找他。是谁透露出去的?”


陶然指了指自己:“当时那个情况,只能是我了。”


“滚。爷爷从警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小毛孩子耍了。他还有时间在我们内部安排个内奸给他通气?”


“也不一定。”陶然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说不定是个巧合,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他这个岁数能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您还指望他露出点表情破绽呢?”脾气上来了骆闻舟说话火气也大,“王鹏飞又不是神仙,还能顺风耳?”


顺风耳。


听。


王鹏飞的一切都是王磊‘言传身教‘来的,他会受王磊多大影响?


骆闻舟一下冲到孩子们面前,先自顾自地对傅杰说:“王磊给你们的监听器呢?你放在哪里了?”


傅杰显然也是被吓到了,支支吾吾地说:“…我的那个…早就被我弄坏了。”


骆闻舟上手拿仪器扫描了一遍,确实没什么异响。他把仪器塞到郎乔手里,指了指王小欢:“乔儿,你来。”


郎乔跟着骆闻舟这么多年,对他的话本能地选择执行。她拿着仪器的手还没扬下去,就发出一串尖利的叫声。郎乔小心地摘下王小欢头上的蝴蝶发卡拿在手里 ,朝骆闻舟摊开了手心。


明黄色的振翅蝴蝶背面,纽扣大小的监听器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8

“啧,被发现了。”


王鹏飞扯下了耳机,直接甩到了一边。信号损坏最终中断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不去,他已经有点烦躁起来,但还是竭力保持平静。


“费总,我们大概还有三十分钟左右。我觉得你应该选择跟我聊一聊。”


费渡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通讯工具都被收走了。王鹏飞一棍子打得他还有些浑浑噩噩,只能全力稳住自己的精神笑了一下:“请便。”


他们正身处燕城一个拆迁棚户区的废弃厂房里,周边估计连狗都没有一条,更别说会有人路过了。费渡后背还有些抽痛,但碍于姿势他只能怪异地扭捏了一下。这个样子实在不太雅观,于是他只能又恢复到正襟危坐的坐姿,拿出一副和王鹏飞友好洽谈的气度。


“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傅杰那个小王八蛋太不让人省心了。不然你也不用走这么一遭。”


凭费渡的脑子,自然记得傅杰是何许人也。再加上此刻王鹏飞跟他撕破脸皮,他已经多少明白了眼前的局面。费总恰当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什么意思?你都干了些什么?”


“费总,你别跟我来这一套。我说了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很宝贵。”


王鹏飞应该了解了一番费渡这个人,有点讥讽地笑了一下。“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那你说吧。”至此费渡也懒得再装了,扬眉示意他说话。


“如果我做的事暴露了,我给自己铺设了很多条后路。事情的发展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王鹏飞手上动作很多倒不是装出来的,激情昂扬颇像个指挥家,“如果你接受我的勒索,当然我更愿意称它为共赢,你就可以免受些皮肉之苦;如果不接受,那你的地位就会下降到‘我的人质’了。”


“你想让我买通公安?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我觉得你是有的,有钱人都干过些不干不净的事情对不对?”


费渡听到这里古怪地嘴角勾了一下:“看来你对我们有钱人有些误解。”


王鹏飞坐在他的对面,表情一瞬间几乎有些狰狞:“那么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你为什么不着急呢?费总。我可能会杀了你,你不怕吗?”


“你认为什么是生命?”费渡的眼镜已经在王鹏飞不怎么细致地搬运里歪斜得摇摇欲坠——他很想伸手扶一扶,可惜手绑在身后做不到。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问出这个问题,还是在问另外一个虐待狂。


“在我接受的教育里生命就是死亡。你似乎自视甚高,因为你反过来奴役了王磊,你觉得自己成为了英雄是不是?你发现原来惨叫哀求是这样的让你愉悦,你认为这就是你的生命。但在我看来这太低级了一点,我根本不怕死,无论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你在这里威胁谁?”


“住口,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东西。”


费渡翘了个二郎腿,面若冰霜:“你想看的是我瑟瑟发抖,像条狗一样求着你。说实话你不如拿陈静当人质,她的效果会比我好很多。”


王鹏飞心理调节能力很强,只是一瞬就又恢复到了正常状态。他突然问:“什么叫你接受的教育生命就是死亡?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他能赢得王磊些微的信任,绝不只是靠运气。他已经意识到只有从内部打破费渡让他讨厌的风度翩翩,才能获得预想的快感和结果。


王磊学历不高,一直龟缩在那个小县城里却无师自通地成为了虐待狂。他的小心谨慎也影响到了王鹏飞,让王鹏飞完成了攻守转换。他们自然地成长为了‘心理大师’,帮助他们完成了自己血腥王国的建立。


见费渡不说话,王鹏飞开始试探着发问:“你也被施虐过吗?你被迫杀了东西对不对?是什么样的?小动物吗?还是人?”


“不对,你不可能直接杀人。是小动物吧,小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猫猫狗狗的,看着有活力其实也脆弱得不得了。它们的脖子是不是一拧就断了?皮毛还是温热的,它们的眼睛也不会闭上。有时会有血,也是温暖的。你不能避免,也躲不开,就像那时候的我一样。”王鹏飞尽可能细致地描述一个虐杀场景,并对费渡进行一定的心理暗示。


“你?”


“对呀,我受了这么多苦,难道不该找回来吗?我们的出身生长背景都不一样,但我们在这里是一样的啊。你有被夺走重要的东西吗?我最好的朋友被王磊杀了,只是因为他试图暗示医院的护士。我太难过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杀了王磊就好了。”


费渡太阳穴泛起一阵钻心的疼,这下不是装的。王鹏飞的话确实让他回想到了自己说不上温柔体贴的母亲。那算是重要的东西吗?算是吧,生他养他的人,流着一样的血。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这么多年都好得不得了。”


他动摇了,他说出这番话就是默认了他有这么一段遭遇!


王鹏飞兴奋地几乎想跳起来。但此刻他是猎人,过早地冲动会惊动猎物。“你杀了那个人吗?是你的长辈?”


“我父亲。”费渡的脸白得像纸一样,连唇上的血色也褪了,“我没动他。”


“你真是个懦夫,你不敢,你还是怕他。”


王鹏飞突然站起来狠狠扇了费渡一耳光,“你这辈子就是长在黑暗里的,你以为你躲得掉吗?杀不了他你就还是一辈子活在他眼皮子底下,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他真的是不想使用暴力的,但是理智和冲动都在暗示他用一点儿更极端的手段。费渡躲避不开生生受了这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因为担心镜片会碎进眼里而闭上了眼。后背撞在椅背上火烧一样的疼,生理性的泪水出现在他的眼尾。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就走。你用你的手段保我平安,我来告诉你怎么让生活变得快乐些。”


是塞壬的歌声,恶魔的低语。


费渡这两天一直在想他到底在思考什么。答案是不知道。他陷入这种状态就会变得很有些焦虑,面对骆闻舟时这种状况就会变得尤为明显。


“你会自卑吗?”


王鹏飞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但当即作出了反应:“我当然自卑。尤其是看到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他们自作聪明以为见识了一切,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懂。但蠢笨的让人羡慕,因为他们没有弱点,没有让人拿得住的过去。”


“我也是。”费渡呢喃了一句。“他的履历很干净,一点脏东西也没有。”


“你嫉妒他?”


费渡的意识因为疼痛有一点模糊,眼神失了焦点:“不是。”


“你在嫉妒那个人,因为他活得光明磊落。”


居然是从这样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费渡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有些释然。


我不是嫉妒那个男人拥有过骆闻舟,我真正嫉妒的是他的毫无负担。


王鹏飞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嗯。”费渡点了点头,“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为什么没有动费承宇。”


他还是那样虚弱的样子,微微垂着头。“他说过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其实我本来有个机会能亲手杀了费承宇,只要我拉住那个颈环,一切他强加给我的东西就灰飞烟灭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可是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点儿想要的,你再脏也希望能离他近一点。我杀了他,我就像你一样会变成新的龙。不过你也不会明白了。”


王鹏飞察觉到不对,往后退了几步:“你什么意思?”


费渡费了点力气把眼镜摇到地上,“你,唔,绑架我的时候,我正打算去市局。你很小心,把我的通讯设备拿走了,让我没法联系我的人。”


警察已经快要到了,没有时间再磨蹭。王鹏飞扯着费渡的领子吼:“我最擅长的就是就是鱼死网破,你不要逼我。”


“那你杀了我啊。”费渡笑了,“已经没有转机了,你还不动手吗?”


“为了让某个人放心,我今天用的袖扣能适时给他传坐标。他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吧?”


话音未落,细碎的脚步声迅速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厂房。狙击手也已经就位了,红色的激光点出现在王鹏飞的额间。


一如监听器般的红色。



9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你疼?”


后背已经让医生处理了,骆闻舟拿着酒精棉球给费渡脸上的小伤口消毒。费总的眼镜再次表现坚挺,在他金贵的脸上划了道口子。


“你还知道疼,就那么喜欢激他?幸好不会留疤,不然以后你怎么靠美色吃饭?”


“师兄,我错了。”


骆闻舟把镊子往托盘里一扔,“说吧,现在没工作了。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病房的灯光猛然有些刺眼,费渡低下头,喉咙有些发干。他还穿着那件衬衣,袖扣还没来得及解下来。


他闭了闭眼,答非所问:“我就是想要他多说点什么,这个给你。”


费渡把一侧的袖扣拆下来,放进了骆闻舟的口袋里。“有录音功能的,你可以拿去听。”


“你就为了这个?他做的那些屁事连起来都快绕地球两圈了……”


“拿去听。”


骆闻舟鲜少听到费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把手伸进口袋里摩挲了一把那个棱角分明的小物件。冰冷的,没什么人情味儿。


“听完感言就不用告诉我了,记得对我好一点。”


听完就行了。


























【寻临】不入

我 过门女孩 产粮


 @落木千山 快来夸我!!


原作已经很饱满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剧情安插点


三千多一点


ooc预警


玻璃渣子预警


嘿喂够






少年时的爱恋,是刻在骨子里的。


窦寻和徐西临在一起,从没有细水长流的平凡时候,连结束都算得上是轰轰烈烈。恨到再不想见徐西临一面,再不想听到‘徐’这个字,恨到出了国不和任何人联系。


那个人亲手把他赶出了他曾经以为的避风港,对他说“窦寻,咱们算了吧。”


分明上一秒钟还轻柔地握着他的手,手指是窦寻熟悉的温度,捏着他的指节,像之前的很多很多次一样。


“我坚持不下去了。”


那时的徐西临像是没有感情,被窦寻缠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屈尊演这一出戏。付出了很多,陪着笑脸给予窦寻包容,连身体都可以给他。时间到了窦寻却不愿意拉幕,瞬间冷了脸,把窦寻一个人留在台上。


可是窦寻后来还是经常想到他。冬天盯着热巧克力上的奶油顶慢慢凹陷下去的时候;坐在长椅上打开被当天印刷的报纸包住的炸鱼薯条的时候;一个人带着耳机在图书馆里自习的时候。


和徐西临之间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剩下,连在一起的回忆都是如此瘦骨嶙峋。一截红线被徐西临亲手剪断,绵软地垂下来在窦寻心上晃晃悠悠,牵连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阵阵刺痛。


窦寻像个疯子一样在网络里企图找出一点儿关于徐西临的蛛丝马迹,每次回国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房子静静地抽完一支烟。一辆辆车过去带起尘土,把他的记忆也一遍遍埋在过去。其实窦寻很想按下门铃,像个有求于徐西临的陌生人一样问问房子现在的主人他在哪里。也许那户新主人会好心地写下一串号码递给他,他会诚恳地道谢,把纸条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可是他每次都攥着手,甚至会让烟头不小心烫到掌心。烫回神智,烫回他最后一点儿不愿服软的倔强倨傲。


“太难看了。”他心想,“都把话说到那么绝了,再回去惹他讨厌。也太难看了。”


于是过门而不入。


窦寻的性格不像徐西临,在国外也懒得参加什么社交活动。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一个人待着,哪也不去。他发现最可耻的是想到一些往事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把手放在桌子上脸埋进去像是不好意思。


自作多情觉得他对自己有过一颗真心,试图忘记分开的那个晚上徐西临是多么的决绝。


人真是下贱得不得了。


窦寻平躺在床上,客观地回顾这几年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后给自己留下一个‘下贱’的评语,让他心里舒坦了一些,甚至还觉得有点愉悦。


行吧,下贱就下贱了。我不要脸了,我只要徐西临。


当初坐在徐西临车上的时候,自己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余光接近贪婪地黏在徐西临身上,想看看他有什么不一样。可当他注意到徐西临还是同记忆里一样紧张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还是受不了沉默的时候,他心里隐秘的快乐突然就被浇灭了。又一阵寒风刀子似的从他身上吹过去,疼得让人坐立不安。


窦寻发现面对徐西临时,他心里就像有一头不知餍足的兽。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食髓知味,也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只想野蛮地把徐西临吃拆入腹,哪也不放他去。越是发现他没变,越想知道他后不后悔,对自己还有没有一星半点的惦记。


徐西临从浴室里出来,熟练地躺上床滚到窦寻怀里。窦寻低头在他发心上亲了一下,问:“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徐西临猛然被这个问题砸了头,下意识抬起头险些撞到窦寻的下巴。他不擅长说真心实意的东西,往常都是喉咙发紧说不出口。但窦寻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压在心口,徐西临看不见窦寻的表情。


过了那么几分钟,他才说话:“想的。”


从你穿着拖鞋就踏出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把房子卖了的时候也在想。后来忙起来没什么功夫想这些儿女情长,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想的。


徐进女士教导过徐西临做事要抓住最佳时机,也要马上行动避免错过最佳时机。所以当年的他快刀斩乱麻,只想着把窦寻生拉硬拽上生活的正轨。等窦寻走了再也不回头,他又开始后知后觉的难过。心里空了一大块地方灌着风,什么也填不满。


窦寻留下的那个眼神烫进血液里,造就了他木然漫长的痛苦。他曾以为物质、困苦会磨平这段称得上是刻骨铭心的感情,一切的爱而不得却在窦寻上他的车以后复而萌发。


当年的他曾想过:他想要窦寻,不想要同性恋。后来回想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还得选一个人去做变性手术?笑着笑着又觉得像以前小时候喝的补铁溶剂,乍一喝感觉是甜的。咽了水下去一冲,只有从内到外的血腥味儿。


难道一段感情非得是性别来决定?


可让他不喜欢窦寻,也太难了。


常看的杂志上面有情感专栏,徐西临偶尔会看看。发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一样想放弃一段感情求调节的人多了去了,于是耐着性子看过几篇回复。看完之后心里明镜似的,自个儿给自个儿下了个定论:还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难道别人骂你一通你就放弃了?真是不现实。


徐西临听到耳边的心跳声快了一点,然后听到窦寻开口:“我一直想回来找你,但当初是你提的分开,我又撂下那么几句话。”


“我担心我回来找你,被你又一次拒绝的话,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不来找你,我还能留个念想,假装你还喜欢我,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都不公开而已。”


公开是以前徐西临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在家里随便窦寻怎么闹都无所谓,在外面窦寻碰他一下都得蹦个三尺高。这么一想对他也太不公平了,正儿八经的男朋友,弄得跟地下情人似的怕人发现。


当年的少年的脸皮薄,所以现在的窦寻学会了遵从他的逃避。听上去是好事,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说:徐西临,你看看你都干的什么混账事。


“现在呢?您是想跟我办个证还是怎么样?”徐西临隔着衣服在窦寻胸膛上咬了一口,继而叹了一口气,“我是害怕。”


“你怕什么?”


“怕世俗的眼光,怕会失去。所以我宁愿自己放手。”徐西临在窦寻怀里闷闷地说话,“到现在也是一样,我们这样还是和很多人的观念格格不入的。可是豆馅儿,后来我发现我更怕你疏远我,压抑你自己的个性来顺从我的习惯。”


他挣扎着掰开窦寻的手,上去在窦寻额头上吻了一下,“我怕你跟我客气,怕你把我喜欢的那个臭脾气的窦寻给藏起来,你能明白吗?”


窦寻笑了一声,说:“那敢情你还挺喜欢我跟你闹脾气?”


徐西临有点无奈地拍拍窦寻的手,“你后来问我为什么还没成功就敢拉你的手。我确实还很普通,别说供我们家博士一个实验室了,做到徐进女士给当初我俩的生活条件都够呛。按道理来说我是应该继续保持距离的,可是见着你……见着你我就把这些都忘了。”


他还是怀念那个从冰红茶开始的吻,一个心无杂念的吻。眼前的人就那么愣在那由着他放肆,唇舌意外的温热柔软。平常的咄咄逼人都收起来,像只懵懂的小兽,被人抚慰了而忘记要伸爪子拍这人一耳光。


他的窦寻。


窦寻趁着徐西临发征,抬起他的下巴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窦寻很少是这样温柔的,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徐西临生吞活剥一般见了血才好。徐西临被这样的缠绵感染,下意识应和他,结果换来了更为粗暴的对待。窦寻拿虎牙在徐西临唇上厮磨,似乎稍不留神就会咬下去。


他们都知道选择了怎样一条道路。这世上三流九教,唯独他们是不入流的人物。受人非议,为人不齿。但他们一意孤行,试图在这大千世界闯出一片容身之地。


徐西临突然很委屈。


他从小也是家里宠着的少爷,一朝一夕间失去了遮风避雨的屏障,亲手把爱人从身边推开。孑然一身,只有只长命的聒噪鹦鹉陪着。贯彻执行自己做决定的方针,一个人过了许多年。


但再见到窦寻,他觉得自己又有点人间烟火气了。还能因为在乎另一个人的感受而如履薄冰,发现自己还有一瞬间疯长的想要触碰窦寻的欲望。被窦寻碰到会指尖发麻,局促不安,像是刚开始在一起一样。


窦寻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徐西临。”窦寻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到要去见你妈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她又管不着我。”窦寻微妙地笑了一下,“你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说了,这辈子说什么也不会再轻饶你。别想给我临阵脱逃。”


徐西临听了这话有点黏糊的顺着窦寻的腰摸到他的手,一把和他十指相扣。窦寻的手一直很漂亮,徐西临忍不住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谁知道窦寻突然一僵,抽出手说什么也不让徐西临碰了。


徐西临挑了挑眉,正想调侃一句窦寻睡了人这就不认账了。抬头却看见窦寻皱着眉,心里一下通透起来:他的豆馅儿在害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按下心里的酸楚,徐西临开口:“不会了。”


说什么也不会不要你了,再也不会和你说要分开,说我坚持不下去了。


窦寻没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尾有点泛红。


他在国外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看了不少书,也被热情的图书管理员塞了一大堆小说。看了通篇的《尼罗河上的惨案》,却只记得一个桥段。


杰奎琳跟着波洛站起来,突然微笑着说:“你还记得我说过要追随自己的星星吗?你说那是颗迷路的星星。我说:‘那是颗坏星星,先生。那颗星星会掉下来。”


像是场戏剧。女人站在侦探面前坦然承认了自己对爱情义无反顾地追求,露出了微笑。


他们这条路,相依相伴,注定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在外人看来这是颗迷茫的星星,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窦寻这辈子,都在等着这颗星星落下来,抱在怀里再也不会放手。


“要睡了吗?”徐西临趴到他耳边说话,“豆馅儿,豆馅儿,窦寻?你看我一眼。”


“再吵明天就别去见祝小程了。”


徐西临居然从这句话里品出某种稀罕的羞涩和满足,当机立断想开个玩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跟你在外面遇到的那些‘想要朋友以上’的人都不一样?”


窦寻这句话他还记在脑子里,都没意识到自己吃了个飞醋。


“对,你特别好。”没想到窦寻居然露出脸来,非常认真地说:“我只想要你一个。”


说完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一把拉过徐西临抱在怀里,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哄你开心的,你别飘起来了。”


于是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勾起来的嘴角。


历尽千帆,却还像当年。











【舟渡】金秋落1

好的是我自己爽的产物

古代设定


具体见文章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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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更新预警


嘿喂够











“您看看这料子的成色,真真正正是走费家山庄出来的好东西。别说是什么锦绣坊,只怕你拿这东西上费家去问,都只这独一份儿!”


掌柜举着手里的织物,热络地要往面前这少爷脸上凑,“看您就是个识货的。我今儿出门特意找门口算命那瞎子算了一卦,说我会遇上贵人。这不就遇上您了吗?”


“料是好料子。”少爷尾音略拖长了些,抬眼隔着西洋镜往小贩脸上一扫,“不过这东西来的可不大干净吧?”


乍一看这少年公子的目光像条蛇似的不怀好意,面上却又带笑,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掌柜悄悄地动了动僵在脸上的表情,压低了声:“那就不瞒您说了,我也是偶然碰上。别人不识货,我还能不认识吗?问是哪儿来,只说是家里原先有人在费家做事,到岁数了赏东西送回来。就这么一说,也不管人信不信,赏的东西上面能带费家的印吗?不过您放心,这东西没过过小费爷的眼,惹不了麻烦。”


正是晚夏,日头还毒得很。倒是站在这堂里穿堂风一过还有几分阴凉。少爷垂着眼虚捻着手下颇为轻薄的料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掌柜也不开口催他。聪明人,总得权衡权衡利弊。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把这利害关系说了,他拿不拿这块料子又是一回事。


少爷最终松了口:“成吧。我就不还价了,按你说的。”


“得嘞,那我喊伙计给您包起来。见您也没带个下人,我安排人送到府上?”


这东西放手上也是个烫手玩意儿,转出去正好。掌柜不着痕迹摸了一把,暗叹下次再碰上这么好的料子不知又是猴年马月,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做身寿衣在棺材里穿够本。也不再留恋,动作利索地喊了人来。


少爷从怀里摸了张钱庄的票出来,规规矩矩地写上谈好的价,递给掌柜:“自个儿上钱庄去换吧。假不了。别瞎倒腾,这么一匹夏天的料子我还拿得起,当健身了。”


就这么夹着布料出了店。这少爷也不知怎么回事,牵着马晃晃悠悠一个人走到了护城河边。冷着脸找驻城军要了火,就地把这普通人一辈子也摸不上一手的东西烧荒了。


似乎还嫌烟大,捂着脸站得远远的。


“费少爷真是出息,万贯家财就是给你烧着玩的?”


费渡脸又冷了几分,换下生意场上的油腔滑调,这下是毫不掩饰的刻薄了,“骆巡捕也是闲,还有空来管我要做什么?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油乎乎的沾了怪味,看着恶心还不让烧?”


“事真多。”


费渡没好气地瞟骆闻舟一眼,也不知道刚刚在那掌柜面前温文尔雅的是谁,“没想到骆巡捕还惯会跟踪偷窥的,这儿可是洛阳。别到时候被某个不认识你的小捕快当采花贼拿了,陶然哥可不好去捞你。”


骆闻舟皱着眉看费渡。费家在长安,这少爷平时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谁知道偏生这么巧,在洛阳遇见这瘟神,算他倒霉。本来冷嘲热讽几句就该走了,想起陶然要他若是遇上了就多照顾费渡的话,硬生生停下来憋了一句:“你就一个人出来的?也没带个人?”


“不劳您费心,我这条命我自己可宝贝得紧。不过,我一贯爱惜下属,让他们玩去了。”费渡轻蔑地笑了,“不像某些人,三天两头的要加班,也不怕耽搁别人。”


骆闻舟嘴角抽了一下,心想果然不该多嘴问这一句。公务缠身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和这小崽子扯淡。心力交瘁地补一句:“你就趁年轻多蹦跶几年吧,仔细家产都败光。”


“那也一个子儿都落不到你头上。”


“你今晚上住哪?……洛阳最近不太平。”


费渡在西洋镜后边稍微眯了眯眼,“你这么关心我,我受宠若惊啊骆巡捕。不过我住哪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洛阳有危险洛阳城里的人就都该搬走?”


“你就非得像个炮仗似的说话?”


“我还就是这样了。”费渡没打算再跟他废话,脚一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骆闻舟看他的背影都是一阵山崩地裂的不爽,狠狠在地上踢一脚,吓得路过的卖些小玩意儿补贴家用的穷孩子撒腿就跑。


……原先不是这样的。


这么算起来,离费家那个不见首尾的夫人香消玉殒已经七年了。费家虽然是商人出身,但如今社会开明,阶级没有前朝那么分化,骆闻舟当年便和师傅一起去了费家山庄拜祭。


记得行了几个周到的礼数,也跟着说了几句模糊不清的“生者要放宽心”的场面话。那天晚间时候正下着雪,一阵风把不知道哪个下人随手放着的纸钱吹散了,在灵堂里漫天飞舞得像是另外一场无声的哭号。费家的小少爷穿着孝服听到后面惊慌的喧嚣也没回头,只是微仰着无喜无悲地看着他母亲的灵位。


他披着头发,就那么安静地跪在原地似乎要把棺材盯出个对穿。衣服也穿得单薄,和手放在一起衬着冻出来的青白色。骆闻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正义感,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宽慰他几句,谁知道手一放上去,费渡就像个木傀儡似的一寸寸转过头来,抬头望骆闻舟一眼,对他说:“……我认识你。”


“是吗?”骆闻舟有些惊讶。


“嗯。去年秋猎,我看到你了。”费渡直勾勾地看着骆闻舟,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哦,哦。我是想说节哀。”


“这样。”


费渡眼里像是闪过去什么,点点头,不再开口。骆闻舟本能地想再说点,于是问了一个他想把自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问题:“你看起来不太难过?”


这算什么,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母亲去世了他为什么不难过!其实骆闻舟也不太清楚费渡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费渡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去世的母亲——更像是,旁观者的悲哀。像有什么冰冷的火焰从费渡小小的身体里燃烧了起来,要把他也变成灰烬。


骆闻舟想说自己口误,要跟费渡道歉。费渡抬头望他,居然扯了扯嘴角。虽然只是一点点上扬,也让骆闻舟觉得像是在讽刺。


“我不难过的。不难过的。”费渡机械地重复了两遍,左右看了一下像是在确定什么东西,最终才下定决心开口,“我想她是解脱了,不过到最后该是有愧于我。”


夫人死得不明不白,似乎是借着什么机会弄来了药,维持了自己死后面容的体面。


她一个人睡在房里,照例屏退了下人。点上几支红烛,描眉画目戴上珠钗。一口饮下了毒酒后,最后一点时间被她留给了自己。从容地躺上床,睡在绫罗绸缎的簇拥里,像一个真正的易碎的瓷器。


自始自终一个字没有给费渡留下,那晚她房里的灯火通明只属于她一个人。


骆闻舟跟着跪在费渡身边,即使隔着垫子也觉得膝盖被地板透来的寒意冷得生疼。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费渡垂下的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尾处有些湿润。他和陶然不太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好试探地伸出手,在费渡头上有些敷衍地摸了一把。


从费渡的话来看,他和母亲的关系并不怎样好。也不知那个女人在这样决心赴死之前,有没有顾虑过这个早慧多思的儿子。不过即使有那一点愧疚,对费渡也没用了。骆闻舟趁着费渡没反应,又在他背上顺了几下,权当安抚。费渡身子一僵,目光终于匀出一点儿不可置信看向骆闻舟,“你这是在做什么?”


“安慰你啊。”


费渡的教养很好,半响也没说出什么来。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又抬头直视着骆闻舟:“……谢谢。”


他年纪还轻,面色却不像寻常孩子一般红润,瞧上去极为苍白。远远地听到师傅唤自己,骆闻舟跟着师傅出来的时候走得急,摸索了一会儿才翻出一包麦芽糖,塞到费渡手里。


“我该走了。别在这跪着了,至少去换身衣服,要下人准备点驱寒的东西来。”骆闻舟想了想,还是开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


费少爷还怔怔地攥着糖。


“行吧,我叫骆闻舟。”


“我知道。”


“你要是有事就来找我。糖你拿着吃,挺甜的。”


骆闻舟站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快跑出费渡的视线之前,他回了头:费渡不知什么时候倚着门站着看他。骆闻舟对他招了招手,眼见他转身又进去了。


见了候在门外的师傅,身边还站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男人撑着伞侧着身子,眉眼和费渡居然有八九分相像。师傅和那男人告了别,便和骆闻舟一道离开了。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恍惚间却觉得当年费渡转身前望他那一眼,隔着漫天大雪在昏黑下去的天色里,像是在哭。


骆闻舟有些烦躁地一放杯子,吓了陶然一大跳:“他们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来?还要我们跟他过完中秋再回长安?”


“你说你这又是怎么了,离线人报上来的交易时间还差半个时辰,急什么。”陶然巴不得骆闻舟和他说话。他两现在坐在行院里等着,骆闻舟再不开口他担心唱曲儿的姑娘的玉手就要上他的大腿了。


他们这趟来洛阳是跟着线索来的。就在这个行院,就是今晚,有人要在这儿聊聊走私金鸡纳霜的事儿。近几年南方瘴气多发,朝廷分配的药品跟不上,自有人联系上南洋人动了从其中获利的心思。


骆闻舟挥挥手示意人退出去后才开口:“我今天遇着费渡了。”


“他怎么会在这?”


“你觉得我跟他能好好说一个来回话吗?”


陶然尴尬地捋了捋被姑娘攥皱的衣袖,适时接上一句:“说起来挺久没见过他了,回长安之后去看看吧。”


骆闻舟盯着台上,头也没回地“啧”了一声。


“你看看,你心里惦记,说要去见又甩脸色。”陶然往骆闻舟那凑了一点,“上回你要我给他的那什么,扇子。还是你费了心思才弄来的吧?真这么不在乎?”


“我这是觉得那小崽子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看看这么多年,我哪对他不好了。叛逆期也忒长了点。”


骆闻舟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和陶然不咸不淡地抱怨,一边暗中注意台子边上手下人的动静。洛阳繁华不在长安之下,又天高皇帝远的,玩起来反而是走另一种路线。楼里的莺莺燕燕排着队上台,穿得严严实实唱个曲弹个琴就下去了,不留神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家的艺坊。也得亏是这样,不然陶捕头可要落荒而逃了。


台子两侧是楼梯,一层层上来设的是价不同的座儿。最多也不过三层,再往上走就是恩客寻欢作乐的地方了。骆闻舟目光在下边儿扫来扫去,突然一凝,险些把刚端起来的杯子摔地上。


“陶然,看看那是谁。”


陶然往下一望,瞥见旁边这位爷愈发沉下去的脸色,连忙打圆场:“正常正常,还年轻嘛,来逛逛发泄下年轻的朝气。”


费渡正跟着老鸨上楼,老鸨似乎在说些什么趣事,他听了眯起一双桃花眼像是极有兴致地笑起来。衣服换了一身,长袍广袖的瞧着极有风姿,连西洋镜都流转着一圈不同的光泽。骆闻舟就这么看着他一层层转上来,告诉自己如果他停在茶座就从轻发落。只可惜小费爷没感应到,施施然地便抬腿往上走了。


往上去是要干嘛?颠鸾倒凤去?


要不是还得坐在这继续等着,骆闻舟早上去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崽子给弄下来揍了。


“……真不愧是长安那帮子人的老大。遇见他的时候脸都没长开呢,现在真是出息了”


陶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遇上费渡骆闻舟就冒肝火,说什么也不听。他琢磨了一会儿,选了个不会火上浇油的说法:“你说你,那么在意做什么。他都成年了,男女通杀那点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噤声。”


骆闻舟虚虚靠在桌上的手猛然绷紧,站在楼梯边的手下在打手势:分明是嫌疑人之一来了。是个瘦高的老头,留着把山羊胡子看起来气血不太行。颤颤巍巍走在这酒池肉林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不孝子回家去的。骆闻舟站起身,偏头问陶然一句:“抓了人陶大人觉得该怎么处置?”


“你悠着点儿,别还没把人带到长安就全招了。多少给审讯的留点事。”


骆闻舟嗤笑了一声:“您以为自己是县衙呢?还得带到长安升堂。我可得提醒您一句啊,我们的定位是暴力机关,不是父母官。今儿算他们撞上我了,千万仔细别折了他那把老胳膊老腿。你在这等着,有动静了再来。”


语毕骆闻舟向楼上走去。谈事的房间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不是什么天字号的房间,朴素的很。处在东南角上,大概也就是个穷书生来玩一晚上的样子。不知是故意的为了助兴还是怎么,房间隔音很差,走在回廊里满耳朵都是猫儿似的尖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刺激。


骆闻舟寻思着要是自己这会儿叫都该被叫软了,一边放缓脚步向房间靠过去。楼下咿咿呀呀的唱声还没停,正好盖了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不知道另一个交易人是谁,连线索都是个小孩儿送来的。写的有鼻子有脸,把陆大人唬得不清,非要人来洛阳一趟。


暂且停步,骆闻舟呼出一口浊气。南方的瘴气来得不明不白,前后派去许多人也毫无办法。朝廷最多拨点款下去,毕竟能根治瘴气的东西不多。他用了点力气,指甲掐进肉里。也不知道这走私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世上难得明辨是非。黑与黑、白与白,永远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东西。


不知道房间里是否已经有人候着了,这么久也没再看到什么动静。


没亮明身份清场是怕打草惊蛇,这由着人走来走去又实在是不方便。幸亏骆捕头办案多年,早已不把旁人的目光放心上。他藏在一根承重柱后面,隔着一片方形的空地在对角线上盯着东南角。


是直接破门而入大喊办案还是等着他们谈完出来再一网打尽,还没等骆闻舟想明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还没回头,心里先闪过个念头:这是有人点燃了火药。


’是谁?那个人想做什么?‘已经不容骆闻舟细想,身体总是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迈开腿也不管暴露,一脚踢开保养不太好的门。老头还像个老鹭鸶似的,瘦高地戳在原地,见骆闻舟进来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屋里没有别人,骆闻舟拽着他的衣领,连拖带拽地拉着他就跑。爆炸引燃了其他东西,沿着木地板烧起来。骆闻舟走位神奇,速度快得像是要把老头当风筝放起来。


房间里难免有些脂粉,一个个爆开发出的脆响居然也有点奇妙的节奏感。骆闻舟一方面神经高度紧绷,另一方面还有心思分出来感叹自己这是混在些什么人里头,拉着衣服鬼哭狼嚎的,有些好笑。


费渡。


突然想到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心又一下高高挂起来,像是缺氧。


骆闻舟抿了抿嘴,终于到了楼梯口。一把把手上的“风筝”推给等在下头的陶然,扯着嗓子喊:“另一个还没来。见着费渡了吗?”


人都往下涌,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也大。陶然憋红了脸才让骆闻舟听见:“没!”


骆闻舟没回话,直接往最顶上冲。


他的猜测没错,费渡确实是在最高层。


被一根烧断了的横梁打在腿上,登时疼地站不起来。


费渡不想大声叫人,也知道最上面已经没有人可以听到他说话了。他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觉得连此刻的疼痛都像是五年前。


伴着东西在高温中迅速碳化的声音,男人拍拍他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说:“你看,费渡。这就是大势已去。”


说起来那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可以用来纪念很多东西,譬如新生、譬如费承宇的死去、譬如……


费渡终于走到了楼梯口,他想了想让自己滚下去的可行性,决定还是在这里坐一会儿。他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稍微有点后悔没把自己的人带进来,不然还能走得更快一点。


更?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用词。费渡摘了西洋镜,低头尖锐地笑了一下。


他还是相信骆闻舟会来。以一种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和说不出口的软弱。害怕他来又害怕他不会来。温度越来越高,似乎一点点火星滚到他的袖子上。费渡伸手拂掉,火舌一瞬间的高热烫红了手。


眼睛很痛,烟太大了。之前喝的西域酒此刻上头,让费渡想这么睡过去。


会有人来救他,只看那个人是谁。


最后意识快消散之前,费渡脱力往下栽去。身体上的钝痛没有持续几下,就被人一把抱住,跟着那人一起摔到了下一层。


太温暖了。费渡几乎想摸摸来人的脸。


费渡闭上眼,还是坚持的无声地蠕动了下干燥的嘴唇。


——不要。






一些注解:

  1. 设定是架空的。硬要找一个朝代的话,我最想表现的是唐朝那样的感觉。像一场恢宏大气的梦一样,适合发生很多故事。(并且唐朝那样宽容的时代脆皮鸭w)我个人认为最打动我的“大唐”,是梦枕貘的《妖猫传》中的长安。虽然是日本人的作品,但是非常推荐各位去感受一下。
  1. 走私物品:金鸡纳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奎宁。瘴气也就是疟疾。在古代金鸡纳霜是针对疟疾的有效药物,同时也非常的珍贵。因此在文中作为走私物来使用。
  1. 其实在走私物这里犹豫了很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紫流金。但是因为太久没重看杀破狼担心会有设定上的出入,接着想到了江南《天之炽》里出现的同样作为燃料的‘红水银’。斟酌再三,觉得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写出这样蒸汽朋克的感觉。于是放弃燃料,选择了相对妥帖的药物。
  1. 第一次写的时候,嘟嘟是使用火柴烧了布料。虽然一开始就知道火柴出现的时间会比较晚,后来百度了一下,也太晚了……怎么解释都觉得很违和,所以出现了“大哥,借个火。”
  1. 骆队塞给嘟嘟的麦芽糖。预想是桂花糖,但是搜索了一下发现桂花糖居然是蜂蜜的那种感觉?emmm,总之是知识盲区了,改成了简易的麦芽糖。也就是‘饴’。







【舟渡】表达

终于在七号之前……赶出来了


依然不是纯粹甜文预警


我自己都觉得ooc预警


以后估计还会修一修细节


也依旧是求评论环节


嘿喂够










1

本该老老实实地就这么倒头睡过去,可是难得骆闻舟轮休,费渡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常年在亚健康边缘徘徊的费总强打着精神翻出自己国际耍流氓第一名的本分,凑近骆闻舟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警察叔叔,你说这都多久没来了?”


骆闻舟警告性的在费渡脖子上咬了一口:“老实点。”


到了年关,小打小闹的案子多到让各个派出所忙得团团转。除了一个分尸的案子之外,其他杀人越货的倒是没听见风声,用不着刑侦队出马。本来是个翘班的好时候,只可惜陆局早上在门口撞见过一回小流氓费渡和骆闻舟你侬我侬,气得当场要犯高血压。下令所有人指纹打卡,谁敢私自提前下班或是迟到谁停职写检查。


刑侦大队全体闲得发慌,又不敢在这个关头上触了高压线,只好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晨昏定省。朗乔带着做指甲的瓶瓶罐罐绕着市局转了一圈,发现正在打盹的骆队一个,悄悄上手给年近三十的父皇涂了个时髦的红色。下班时间一到骆闻舟就睁眼拿上手机披着自己的羽绒外套往外走,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颇为风骚的指甲。朗大眼悄悄跟在他后边儿打探情况,和立马发现但没说破的费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报应是骆闻舟给朗乔发了条短信,告诉她等自己休完假回去她连香菜馅包子也捞不着。然后把手机关机势要让费渡下不去床。


换了床单,新的刚从壁橱里拿出来,还有点没散去的洗剂的味道。费渡疼得“嘶”一声,下意识想抬手要往自己脖子上摸,被骆闻舟察觉到了一瞪。轻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改变目标,顺着骆闻舟睡衣下摆探进去摸了一把自家师兄手感不错的腹肌。


“咬这么狠,师兄你想玩什么花样?”


其实不用碰也知道肯定留印了,费渡刻意地偏过头让骆闻舟看得更清楚些。


骆闻舟拿拇指摩挲了几下,牙印没消下去反而费渡那一块肌肤都被揉得有些泛红。费总无心反抗,顺从地像吃饱喝足的骆一锅似的“掀了肚皮”,睫毛不自然地颤抖着,分明是已经困了还强撑着不肯睡。


“最近公司忙?”


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嗯,稍微有点事儿。”


费渡两个字还没出口,先抵在舌尖上品出一点甜来。床边此刻就开了一盏夜灯,气氛渲染得连怀里这刻薄的少爷都不那么伶牙俐齿。骆闻舟下意识紧了紧揽在费渡腰上的手说:“那就睡吧。”


顺便低头在费渡额头上啄了一口。


这时候从铺天盖地的暧昧气息里才浮出丝丝缕缕清苦的思念,估摸着费渡的腰围他好像又瘦了些。上一次这么正式同床共枕是一周还是两周前?上班不能逃掉,虽说没出什么事但总得坐在那。家倒是回来过,睡个囫囵觉又该走了。骆闻舟眼神警示了一下眼巴巴地要跳上来的两只猫,不动声色地关了灯。


……猫们并排蹲在那没动,窗帘没拉紧眼珠子发光看起来慎得慌。


费渡那天给他带了这么个“惊喜”回来,强词夺理地宣传了一番骆一锅需要个伴儿的理论,把沙发上坐阵的骆一锅气得炸了毛。骆一锅自认是这个一百多平米商品房的老大,花了七年打下来的江山谁知道要拱手让给个连收爪子都不会的小奶猫。


绝食,坚决绝食。


不过光荣的革命最终还是败在费渡赏它的冻干以及回想起费渡的恐惧之下。


骆闻舟没什么睡意,倒是感觉费渡的鼻息已经浅浅地拂过自己的锁骨了。就着侧躺的这个姿势他和两只猫干瞪眼,以为骆一锅这齐天大猫会跟他杠上一宿。谁知道刚才被铲屎官警告数次不听的混世魔王只要小奶猫又细又软地撒了个娇,就十分受用地带着小弟出去了。


……真是教科书级的吃里扒外。


费渡应该是已经睡了,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骆闻舟扯了被子给他掩严实,闭上眼。


算了,看来就是骆一锅也会长大的。


2

事情坏就坏在了第二天早上。


难得休假的骆队在家里巡视了一圈,满意地没有发现少了量的酒瓶和碎瓷碗渣子。正打算表扬表扬家里的“三”只猫居然一个多星期没闯祸,一张破纸片飘到他脚下。罪魁祸首们蹲在冰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斥责管饭的为什么还不拿起来拍干净双手捧上来。


骆闻舟弯腰把纸捻起来——上面满是猫口水,他没什么心思碰:“这又是从哪里弄到的?你们天天就这么会给爸爸找麻烦?”


正打算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了事,骆闻舟手贱展开了打算看看是不是费渡的什么文件。这一看不得了,是张处方单。日期是五天前,患者是现在日上三竿了还睡得昏天黑地的费总,医生让他挂个三天水把感冒治一治。


剩下的看不清,被骆一锅的口水晕开了。


骆闻舟了解费渡这人,真的受不住了才会把自己从家里弄出去人模狗样的上医院挂号,并且薄薄的西装裤下面绝对不会有秋裤的存在。捏着纸的手暴起了青筋,骆闻舟开始冷静思考怎么收拾自家连一个字都没告诉他的费事儿。


根本没法冷静。


骆闻舟后腰抵在流理台上,突然意识到费渡还是那个费渡。你以为你养的是一只好养的家猫,其实人家在外面风餐露宿只是在你面前才显现一点娇生惯养的柔软。他自己解决一切,又怕你不高兴才偶尔依赖依赖你。


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昨晚实在是被折腾累了的费总还维持着一个睡姿沉睡着,自己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尖。眉头微微皱着,骆闻舟伸手轻轻推开。“像个睡美人似的。”他心想。


这么安然睡在自己床上的人,曾是城堡里暗无天日的囚徒、琉璃里的蔷薇。分外的易碎又意外的坚强。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从风吹雨打下露出难得一见的少年气。


骆闻舟找了个角度,尽量轻柔地抓住费渡的肩膀摇了摇:“喂喂喂,该起床了。”


平白无故被扰了清梦的费总裁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伸出手揽住了骆闻舟的脖子。骆闻舟没稳住差点栽到他身上,连忙拿手撑住了。费渡仰头在骆闻舟唇上安抚似地亲了一下,“别闹,让我再睡一会儿。”


声音有点哑,又因为大脑还没开始正常运转听起来像撒娇。骆闻舟恍了恍神想起自己是来兴师问罪不是来调情,抬手在费渡额头上一敲:“这位同志你好像还没有弄清你的处境。”


资产阶级的败类费渡是个身无二两肉的嘎嘣脆,血糖低,睡眠质量差又不容易清醒。被骆闻舟强制规律作息,好汤好水地养了这么久,才终于算是脱离了“蹲久站起头晕群体”。


早上起来大脑启动的速度也变得更快了。


“嗯?”费渡意识到危险,大脑强制加速,一边和骆闻舟打着太极一边开始脑内过滤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事,“难道师兄不是来睡我的?”


“你最近都干了什么?”


出于上次写检查的前车之鉴,费渡理智地选择不接受这种套话式的问题:“都在想你啊。”


骆闻舟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证据”——正正经经地拿塑封袋装着,在费渡眼前晃了晃:“人赃俱获,你有什么想说的?”


费渡视力不太好,刚睡醒眼睛还有点对不上焦,眯着眼像模像样地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虽说其他的看不清,但光是看到那个红色的十字院徽他心里就有数了,暗暗有些头疼。第三天打完点滴回来还昏昏沉沉,洗完澡就直接睡了。醒来之后没发现处方单还以为前一天已经丢在了医院,便只把空了的退烧药盒子扔了出去。


……总之先说不知道。


骆闻舟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费渡凑近了骆闻舟的脸想去亲他,“我真的不知道,看不清楚。”


“患者姓名费渡,打印时间是上星期四。这位陈教授建议患者打三天点滴治治他可能会把脑子烧坏的高烧。”骆闻舟冷笑着以播音腔总结了一遍,“是你就赶紧画押,再不问斩午时都要过了。”


骆闻舟生气不时兴冷战那一套,有问题当场解决。费渡想想发现自己最近一个月闯的祸维实有点太多,上到主动献身下到积极认错都已经用过了。虽然不知道骆闻舟在生气什么,还是先于脑子的诚恳道歉:“我错了。”


骆闻舟气笑了,扬起一边眉毛:“你说你错在哪了?”


“没告诉你我上医院去了。”


“还有?”


“想瞒着你。”


“来,宝贝儿,继续说。”


骆闻舟从那个工厂出来之后就有了轻微的PTSD症状,对费渡的一举一动都敏感得很。心里一团火烧起来,当事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骆闻舟手上下了点力气,正好给了费渡一个机会——就势抬头在骆队嘴上舔了一口:“让你生气了。”


骆闻舟表示自己不吃这一套:“你少来。”


“可是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啊。”费渡放软了语气,就这么看着骆闻舟,“我说过你高兴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又不是说着玩的,所以让你生气是我错了。”费渡低头在骆闻舟手背上亲了一下,“对不起。”


3

费渡作为燕城纨绔弟子的首席代表,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在人民群众里颇为吃得开。可惜这毕生绝学现在基本只有一个用武之地:哄自家脾气暴躁的骆警官。在脑子里理出一条思路后费总说干就干,拿额头亲呢地蹭了蹭骆闻舟的脖子:“别生气了,好不好?”


骆闻舟僵着脖子,一口气吊在那不上不下。心里明明知道费渡嘴里的话不能信,谁信谁傻逼。另一方面又感觉慰贴得很,像是眼前这只狐狸拿出来一点罕见的真心递给他。


“那天烧到多少?”察觉到自己这点心软,骆闻舟刻意地移开了目光,“纸上墨晕开了看不清。”


“快40吧,没有多严重。”


不知为什么刚才费渡躺在床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医院的时候也是那样皱着眉,无意识地拉紧被子给自己一点安全感吗?没人帮他看着,点滴打到回血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骆闻舟抓住费渡的左手,手背上果不其然还有点青紫的痕迹。


察觉到费渡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骆闻舟抬眼看他,“还知道疼,怎么没疼死你。”


“不疼。”费渡任由骆闻舟拉着他的手,自己把下巴抵在骆闻舟肩上,“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习惯了。”


费渡这句习惯了本意是想让骆闻舟消气,念在他可怜赶紧饶过他。谁知道落在骆闻舟耳朵里重重地一响,由内向外荡出无数个回声来。


习惯。是每个人上学的时候都听过的‘21天养成一个习惯’,还是疼了无数次才会习惯?费渡上班和下班极为分明,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会麻烦秘书。自己一个人量体温,一个人估摸着自己要不要去医院,一个人输液,一个人睡了一个不安稳的觉后发现血液倒流,一个人按下床铃等护士过来。这些都习惯了吗?


“早就退烧没事了,你别生气。”


骆闻舟一下攥紧了费渡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费渡,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些才生气?”


“去你妈的。”老流氓维持得蛮好的涵养彻底摔在地上,“你以为……”


话没说完,却一下愣在原地。


他以为什么?


骆闻舟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明晰的,从脑海里涌出来。无端地又想到费渡的睡颜,一点无力的钝痛从四面八方攀上心头,像烟花般炸开蔓延到全身。


我其实不是在生气,骆闻舟有点茫然地想。


他还抓着费渡的右手,另一只手扣在他睡衣的衣领上。费渡的发梢落在骆闻舟手背上有些痒。随着骆闻舟的动作,费渡仰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有意地脆弱似的。


那双含着一汪温水的眼睛微弯着看他,“师兄,你说话啊。”


是他的从不承认自己易碎的琉璃。


一个个零件归了位,咯吱咯吱地开始重新运作。骆闻舟尝试着开口,却哑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对面前的爱人说些什么——


“费事儿,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没听清就算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骆闻舟垂着眼拿拇指抚过费渡的左手背,“我是心疼你。想到你一个人上医院,晕晕乎乎地没人照顾,没人搭理,还不愿意依靠别人就心疼。”


费渡眼睛瞪大了,又很快懒懒散散地勾出一个笑,“谁说我没人理,那家医院我控股百……”


“心疼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抓住你。”


也不知道病秧子似的费总哪来的力气,猛地反手一拽把骆闻舟压在身下。往常骆闻舟对他用的手段被他学以致用,极有技巧地把骆闻舟制住了。就这么跨坐在骆闻舟身上,抛掉一切缠绵粗暴地吻住了他。


费总万花丛中过,论吻技他谦虚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此刻却像是个第一次接吻的初学者,丢盔弃甲,只想把自己放得和对方更近一点。毫无章法地亲吻,意义不明地撕咬。


他不是什么没有弱点没有感情的机器,他贪恋爱人的体温,他是个会因为一句话而溃不成军的凡人。


骆闻舟生生受着,直到费渡停下来低着头喘息才开口:“什么意思?”


“……利息。”费渡一下没喘过气,咳了几下,“没什么意思。”


“白占我便宜。”


骆闻舟抬手按着费渡的后颈,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就这么半撑着再次亲吻了他。舌尖从唇线上扫过去,把嘴里的血腥味渡过去。费渡好像觉得冷一样,止不住地颤抖。骆闻舟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试探,更像是一个安抚。


“而且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又细又密地亲吻着费渡的眉眼、鼻尖、嘴唇。骆闻舟道:“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最亲近的事都做过了,还撬不开你的嘴。你那点真心话想怎么处理?带到棺材里去跟自己说吗?”


费渡挣扎着想说话,又被骆队吻回去:“比如你喜欢我,比如你想一直和我在一起,比如你摔了盘子,比如你偷喝了酒。都不告诉我吗?”


骆闻舟是个碎嘴子,深得中国式家长教育的真传。情绪上来了,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能给你倒腾出来,俨然是一副要算总帐的样子。


“这怎么能一样?”


骆闻舟翻身趴在费渡身上,和他十指相扣。把话说出口让他心情大好,又开始贫:“那答应老公,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必须告诉我。”


“你月工资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够我买双鞋。”


“这不是有费爸爸养着我吗。”骆闻舟在费渡腰上掐了一把,“说真的。”


费渡眨了眨眼睛,“那我想在上面。”


“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那个体位。”


骆闻舟支起一点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费渡:“你答不答应?”


手暗示性的在费渡身上撩拨。骆闻舟对费渡的身体门儿清,打着圈儿地过去,只留下费渡克制不住的颤栗。


“……答应。”


“那是不是该从现在开始?”骆闻舟把手放在费渡嘴角,“你想要我吗?”


4

“……”


骆闻舟放手上来时费渡嘴还没合上,好巧不巧舔到了他的拇指。一点咸味从舌尖上化开,就像是雪花一样轻盈。


和吃了盐粒不一样的感觉,过了那一秒就渺无踪迹。人体的肌肤是咸的,是因为自身活着的新陈代谢。费渡怔怔地抬手按在骆闻舟心口,感受到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


这个人至少这一秒在为自己而心跳,为自己耗费着只有一次的生命。


再往骆闻舟脸上看,发现他也不是那么运筹帷幄,嘴角不自然地绷着。


他会为了我紧张。


费渡的人生是一场长途跋涉,独自穿行过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人也没有亮光,靠着自己的母亲接近疯狂的那句“它们都是为你而死的”往前走。猛然撞进一个人的怀抱,不以为然却又忍不住沉沦。


到了这儿,才发现自己也有七情六欲,也不是无欲无求。


“骆闻舟。”费渡放慢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向外倒。


“我想要你。”


5

我没要过什么东西,做不得比较。


不过你该是最想要的一个。


6

骆闻舟没舍得把费渡往死里弄,做了一次费渡喊不行了就从善如流的结束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连心跳都像是同步。


费渡逃过一劫,又闲不住地想和骆闻舟说几句。骆闻舟一把按住他,“又开始?”


“我想对你说句话。”费渡揽住骆闻舟的脖子,往他耳朵边呼气,“我爱你。”


“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刚才分析了一下,可能这次情况不太一样。”


“嗯?”


在这个人面前才可以毫不害怕的卸下所有防备,才可以坦诚一切。


费渡组织了下语言,说:“闻舟,以前是觉得没人能依靠。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来了,什么事儿都能自己一个人扛。但其实这次瞒着你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嗯?”


“这次可能是怕你担心。真的。一头忙着案子一头又要担心我,没必要。我可能是这么个想法,这个世上我最不想让他担心的人就是你。明白吗?”


骆闻舟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委屈你了?”


“给发抚恤金吗?”


话音还没落,就被骆闻舟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摆好睡姿在额上落下一个吻。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不是给你睡了吗。这辈子管够。”










































【舟渡】休克

为了防止鸽掉直接写了个一万加的一发完

非大甜文预警

糖分不均预警

ooc预警

谢谢能够点进来以及可以看到最后的各位

悄悄蹲一个评论

嘿喂够







1
“我其实一直都挺喜欢生日蛋糕。”费渡怔了一下,说了这么一句。

“宝贝儿,别说得像你是个特困山区儿童吃不到似的。”骆闻舟把冲洗过的叉子在池沿上轻轻敲了几下甩掉多余的水,回身递给费渡。“郎大眼这一整个蛋糕钱说不定都没有你一杯咖啡贵。”

郎乔今年生日买了个挺大尺寸的蛋糕,在市局分了一圈还剩下不少。单身女子把自己的蛋糕带回家听起来又有点太丢人了,趁着骆闻舟开车下班拉开他的后座带盒子塞了进来。跳着脚把溜得飞快的长公主骂了一通,骆闻舟又自觉扔了人家生日的东西有些晦气,只好拎回家。想起之前自己买给费渡的蛋糕他看上去也不很喜欢,正礼貌性问一句要不要,谁知道费渡这个挑嘴的倒是答应的爽快。

费渡接了叉子站在原地没动,“老骆,前提是生日。”

“怎么?你小时候费承宇不为了面子给你过生日?”话一出口骆闻舟就后悔了,赶紧补上一句圆回来,“没事,以后老公给你买。”

费渡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把蛋糕上的切片草莓叉起来放进嘴里,“总得有个仪式纪念纪念自己又活过了一年吧。费承宇那时候给我订的蛋糕很漂亮,只是不能吃,等客人走了就会撤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点儿奶油味,骆闻舟目光在费渡身上扫了扫,思绪却飘飘忽忽地想到第一次见费渡的时候。少年人彼时还没长开,身子骨单薄得很。之后过了这么多年,才一点点凝成了眼前这个颇讨人嫌的小青年。

“不过说起来,费渡。”骆闻舟突然凑近了费渡,“你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转性了?”

“什么?”费总跟商场上的其他狐狸周旋了一天,正是精神放松了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本来对我吹胡子瞪眼的,怎么突然开始招我?”骆闻舟左手摸了一把费渡的下巴,右手搂住他裹在衬衣里的腰,“除了小白花,游戏机之外……还有什么?”

把当时费渡的话原样还回去让骆闻舟有点得意,刻意压低声音问:“别还有那个我随便买的生日蛋糕吧?”

2
“我是个只要被新春的酒灌醉,咏诵这金缕的歌,过上这美好的日子就知足常乐的懦夫。”

好像是芥川龙之介的《侏儒的祈祷》,费渡记不太清了。其他什么事都分门别类的储存在脑海里,却惟独这句话不想记住。

骆闻舟之于自己,大概就是这话里新春的酒、金缕的曲。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远方,是个不敢拿而又放不下的惦记。

我祈愿自己快些成为深渊,祈愿又不要让我陷入黑暗。

原先是犹豫,后来是为着你的一个笑,一点温度。

我终究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师兄。

3
费渡垂下眼,微妙地勾了勾嘴角,反手握住骆闻舟放在自己腰后的一根手指。

“你觉得呢?”在调情这方面费总是个熟练工,暧昧地擦着骆闻舟的耳朵说话,“可能是因为我突然开窍了觉得你长得好看吧。”

“那你挺有眼光。”骆闻舟其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坦然地受了。侧过脸在费渡额上啄了一下,“开饭之前少吃点东西。”

骆家的猫大爷正好从卧室里出来,顺便蹭了骆闻舟一裤腿的毛。费渡一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盯着骆一锅的脸问:“你还记得我吗?”

骆一锅当然不会回答他,此刻因为悬在空中眼神有点发直。费渡无端地冒出一点孩子气,举着它左转一圈右转一圈,骆一锅连喵都没喵一声。快要八岁的老猫了费渡也不好再欺负它,把它扔到沙发上让它自个儿玩去了。

正赶上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骆闻舟在一片烟熏火燎里颇有些狼狈:“我待会儿要回去加班,你别跟着我去了。”

“那个人还没抓到?”

“嗯。上面催得急,我好不容易抽了两小时回来。”

费渡也没说话,靠在冰箱门上盯着骆闻舟看。骆闻舟被他盯得烦了,对他扬了扬手:“看什么看,快点出去。烟这么大您不怕犯您那咽炎呢?”

“师兄。”

费渡这声特意拿捏了一下语调,落在骆闻舟耳朵里像是在他心上轻轻挠了一下,不痛不痒又多少有那么点意思。骆闻舟浑身一哆嗦,“你别在这发病啊,我今天没空收拾你。”

“……行吧。”费渡倒是罕见地顺从了一回,乖乖闭嘴了。见骆闻舟偏头诧异地看他一眼,又眨眨眼睛,“或者你还是想知道我要说什么?”

“小兔崽子,滚。”

等饭菜上桌,骆闻舟随便吃了几口就算把自己打发了。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个档案袋打开来,把里边的照片摆在餐桌上,“你看看。”

“我不看。”费渡放了筷子把照片扒拉到一边去。

“我认真的。你仔细看看。”

“不行。现在是用餐时间,而且吃饭吃得快了胃疼。”

骆闻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自顾自地把照片拿在手里:无一例外是被利器从背后贯穿了腹部,都是当场死亡。很难想象那是怎样锋利的一把刀。根据局里的同事模拟,凶手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靠近受害者,将自己的刀捅入直至自己几乎贴上了对方的后背。一瞬间亲近地像是情人的耳语,却最终带走了三个人的性命。

“你认为他是有目标的下手吗?”

“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为了某种满足感。”

骆闻舟不大喜欢费渡这么说话,抬头瞪了费渡一眼。这少爷倒是很坦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细嚼慢咽,一点也没觉得哪里不妥。骆闻舟深呼吸了几下,耐着性子问:“你的意思是他这是一种癖好?”

“只使用单一的杀人方式,受害者都是毫无关联的随机目标,我只能这么认为。你可以理解为杀戮是一种权力,而任何权力都会让人上瘾。从背后将人贯穿,怀里的猎物会因为大出血而休克。”费渡擦了擦嘴,“这样说我多少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而满足。”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们这种犯罪鬼才的想法。”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细微的变化。”费渡索性站起身绕到骆闻舟背后,“我做个示范。”

费渡这一下离骆闻舟很近,手指隔着衬衣顺着骆闻舟的脊背向下滑,“你什么感觉?”

“想上你。”

“那如果这就是那把刀呢?在靠近的一瞬间让目标毙命,目标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开始往地上倒去。力气随着他们的鲜血流逝,人体慢慢变得疲软。我想,应该没有更加让人觉得自己握住了权力的方式了吧?”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社会地位很极端。高到通过杀人来满足自己的空虚,或是低到通过剥夺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还有别的吗?”

“他不是什么善与掩饰的人。只是你们迟疑了两天时间才让他杀了三个,很快就会被抓到了。具体我等会儿发邮件给朗乔。”

骆闻舟一回身按住了费渡越发向下移的手,“行了别玩火了,说了今天没时间收拾你。我该走了。”

“用完我就走了?”

骆闻舟站起身在费渡颈子里亲了一口,“奖励。够甜吧。”

“你会参考我的意见吗?”

“别装啊费渡,你明知道我就是指望着你给点建设性的东西。”骆闻舟一边穿鞋一边把嗅来嗅去的骆一锅赶开,“去找你哥哥,我要出门了。”

“那万一到时候你抓到人真是这样,你是不是该表扬我?”

“当然表扬,公款给你再送面锦旗。”骆闻舟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点上,“费事儿,我有时候真的是庆幸你是我的人。”

费渡抱着他“弟弟”,对骆闻舟歪头笑了一笑,“放心,我可是你家养的怪物。”

4
“费渡?”

意识清晰之后是身在一片雾气中。费渡循着声音转过身,费承宇站在他身后,近乎轻柔地说:“真的是你。”

费渡知道自己长得和这个男人很像,心里倒说不上恶心,反正自己是在梦里和个死人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挑了挑眉:“怎么了?”

“长这么大了。”

“省省吧,连我做梦你也要进来参与一下?”

“过得好吗?”费承宇也没跟他计较,坐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把扶手椅上,“反正你一时半会也不会醒,不如跟我聊聊。”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费承宇有些诧异地抬头深深望他一眼,忽而嗤笑了一声,“家庭?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是家庭。”

“你花学费把我送去学校,九年制义务教育总得教点正常的东西给我吧。”

“你自己觉得你配吗?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可以离开我了?别做梦费渡,我们生来就是该把别人踩在脚下的。这种下贱的东西,你不需要。”费承宇挥挥手,费渡无可逃避地向后仰倒在那张椅子上,“或许是你忘记了我怎么告诉你的,想让我给你长长记性了。”

疼痛。

这是每个人最本真的感受。费渡觉得自己像条脱水的鱼,全身上下都在剧烈地挣扎。时至今日,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躲不开面前的怪物。费承宇没有给他另外的选择,只是一昧锁紧那个项圈。到了最后费渡感到自己意识都开始模糊了,费承宇才放开手。

“你记不得记得你和你母亲,就是这样被我训练过。你想躲到哪里去?”

费渡右手放在脖子上,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你…你算什么东西。”

“哦,我儿子翅膀硬了,不怕我了。那你为什么要见到我就把手插到口袋里,你怕我看出什么来吗?”

“……”

这就是他的父亲,只因为生理原因而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父亲”。一秒钟养育之恩都没有尽过的人,却依然是他费渡的父亲。

费承宇盯着费渡看了一会儿,“骆闻舟?就是那个小警察?”

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那个房间,那明明是费渡的卧室,却好像也充满着恶心阴冷的湿气——不,应该说那座房子都是这样。看起来都是光鲜明亮为人羡慕的,里面的人却在无知无觉的腐烂。幼猫被锁在抽屉里,十五岁的费渡冲费承宇摊开了手心——只是现在费渡没办法像那时藏起骆一锅一样,把骆闻舟掩盖过去。

也许是因为在梦境中也依然营造的颇为真实的缺氧,费渡咬着牙,才勉强地挤出一句话,“你不要动他。”

“我已经死了,我当然不会动他。倒是你,费渡。”费承宇凑近他耳边拖长了声音,“你可别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喜欢的那只小狗,你的手越抓越紧,然后让它断了气。你那么喜欢它呀,对不对?”

他的眼睛和费渡很像,桃花眼,含着笑意的时候正如迎面春风。恍惚间费渡突然想到之前自己对骆闻舟说过的话。那时也是意识快消散了,勉勉强强才对他一笑。

“怪物都清理干净了,我是最后一个,你可不可以把我关在你家?”

可是他忘了,怪物只会是怪物。一条疯狗发狂时,是会先去扑咬路人,还是别过头撕碎那个拿牵引绳的人?

“……滚。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生气了。不过我可滚不了,我大概就是你的梦魇。”费承宇轻轻笑了笑,“别这样看我,你放不放弃他是你的事。不过你该醒了。”

5
大概是早上七点左右。费渡睁开眼,躺在被窝里伸长了手去够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拨完号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接通了。

“你现在在哪?”

“正准备逮人呢,怎么了?”

……那个怪异的梦。费渡之前从来没有梦见过费承宇,他所谓的梦魇这是第一次拜访他的梦境。费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连声音都有些喑哑:“没事。”

“你是不是着凉了?趁着你哥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又把空调调到十六度了?”

骆闻舟那边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个破收音机里放出来的。费渡瞟了听到动静跳到床上来的骆一锅一眼,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我能不能来找你?”

“您在家歇着也不行?……对,就是这个人。陶然已经跟过去了,B组等下跟着我。”骆闻舟似乎在安排任务,声音有点不自觉地冷下来。

费渡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悄悄地从被窝里伸出左手来挠骆一锅的下巴。

然后再是一阵骚动,“什么?跑了?你们区区局怎么养了你们这一大帮子饭桶。还不赶紧给我追?”

费渡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由着骆一锅蹭他的手。

“喂,费渡。嫌疑人跑了,我得带人去追。”骆闻舟像是在跑,呼吸稍显急促,“这么多人盯在那儿也能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还人民公仆,我就是牵头猪来也知道哼哼几声。”

“喂?费渡?你还在吗?”

“嗯。”

骆闻舟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费渡其人是个说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没个正形的人,难得这么沉静——“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遇上什么事,费渡心想,嘴上只含糊地又嗯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如这样吧,我让朗乔发个移动坐标给你,你要来就来,行吗?”

“……行吧。你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挂了,你最好还是别来,难得是个休息日。”

挂断了。

费渡继续盯着天花板板正地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骆闻舟的枕头里。骆闻舟还真是神机妙算,空调开了一晚上低温,吹得枕头像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冷得一点儿人情味也没有。连带着上面骆闻舟的气息都是冷的,费渡忍不住轻微地咪了一下眼睛,感受到骆闻舟的味道渐渐温暖起来弥漫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里。

管他的,反正现在还是我的人。

费渡从床上坐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顺便回了朗乔一条短信:“收到,蛋糕还不错。”

等了几分钟也没见回,费渡估计长公主现在正忙,明智地没再骚扰她了。给要饿昏了的骆一锅加了几把猫粮,想了想又给它开了个罐头:“你别告诉老骆,不然他又该嫌你胖了。”

骆一锅同志喵呜了一声,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那顿晚饭的餐具费渡已经洗完收进碗柜里了,三天没人用过厨房有些整洁的冷清。费渡摸了车钥匙出门开车。他十八岁生日刚过就去考了驾照,偶尔还去跟张东来之流一起飙车,当下硬是开出了速度开出了风采。反正超速罚单费总也不是第一回收,说不定柜员小姐还能给他打个九折。

郎乔发来的地址费渡看了,在燕城的东边,类似于是个城乡结合部。许多刚来燕城讨生活的人都住在那一块,好些路段还是土路。费渡估摸着骆闻舟现在没时间接他电话,随手摁开了收音机。他也不知道最近流行什么歌,总之听起来十分聒噪的音乐瞬间填满了车厢,简直让人想跳车逃逸。

费渡下意识把手放到了读碟键上,想了一想,还是没按下去。

一首歌听了这么多年,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桥段都烂熟于心,也没看到给自己什么力量。

正好遇上红绿灯,费渡瞄了一眼手机。那个象征着骆闻舟的红点已经停止移动了,像一枚小小的心脏,从中间开始放出水波似的纹路在原地跳动着。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几下,费渡试探性地打了个电话。

“喂。”

“抓到嫌疑人了?”

“还没有。这逼玩意儿毒瘾发作了,砍伤了一个兄弟。”骆闻舟似乎嘴里叼着烟,说话有点吐词不清,“你没过来吧,这儿还全是血。”

费渡简明扼要地说了两个字:“晚了。”一打方向盘进了辅道。

“我靠,费渡。你这是坐火箭来的?这才过了四十分钟呢?”

“我最近指挥我那帮经理人投资了火箭。”

费渡随口跟骆闻舟贫了一句,有意控制了一下车速。这一块算是进了个小山丘,前天晚上下了雨地上泥泞不堪,费总可没想让自己的车换个涂装回去。骆闻舟那句话也算是给费渡提了个醒,可费渡也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倒不是说费渡现在不晕血了,只是现在是特殊情况。总要见一见骆闻舟,确认他还全须全尾的才能安心。

自己人生中最有仪式感的那么一个人,其实是只想关在心里才好。

“不知道他去哪了,像个猴子似的往林子里钻了。今天我就让这孙子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个字怎么写。”

“嗯。”费渡没忍住,闷笑了一下。

“笑什么。也不知道这群人吃什么灵丹妙药长大的,就这么大一个山包还找不到人。真是……”

然后是金属块脱手砸在地上的声音。

“闻舟?”费渡皱了皱眉。

“骆队!”

这是朗乔的声音。

“我靠你们都在干什么快点把人拷住啊!!救护车呢?!”

陶然。

车渐渐和坐标重合。费渡只觉得霎时间一片恍惚,差点没刹住。

他想见的人,飞奔而来要见的人,在他眼前像是播放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往下倒。袭击者向后踉跄几步被人制住,手里还提着那把刀,下意识偏过头对着这开车闯入的新鲜参与者一个狰狞的微笑。

血。

6
费渡第一次觉得自己买这么辆车是个错误。神还没恍回来,他就下意识去推车门,硬是推了三四次才勉勉强强地借着身体的重量把这倒霉玩意儿弄开了。

此时此刻怀里的骆闻舟呼吸很急促。

那是一把宽刃的刀,大出血导致的休克。

费渡强忍着晕过去的冲动抱着骆闻舟。骆闻舟的意识其实已经不太清晰了,罕见的惨白着脸,呢喃着什么。

“费……”

费渡没搭腔也顾不上去听,只知道死命地摁着骆闻舟的伤处。他不想对上骆闻舟的视线,害怕这就是最后一眼了。生理性的不适从胃里一阵阵翻滚上来,被费渡强咬着嘴唇压了下去。

他一定很痛吧?人体短时间内失去了至少百分之二十的血液才会引起休克,刀在他柔软的器官里翻搅了一次。嫌疑人像是因为毒瘾发作出现了幻觉,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在这个空地上直接袭击了目标。

有人在对自己说话。是谁?费渡抬起头四周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回骆闻舟身上。随便好了,随便是谁。

救护车很快就赶到了,乒乒乓乓下来几个医护人员把骆闻舟从费渡怀里带了出去。费渡也没什么过激反应,顺从地松了手。他突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对骆闻舟说些什么,对陶然说些什么。可是他调动全身的力气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只跪在原地颤抖了一下。

“费渡!你放心,闻舟他什么身体素质你不清楚吗?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骆闻舟我是看着他这么多年,牲口一样,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的。”陶然觉得自己该尽做哥哥的本分,手忙脚乱地想安慰费渡。一段话说下来颠三倒四,也许是说给自己听。

费渡一偏头看到陶然放在自己肩膀上想搀扶自己的手。不论是手上还是衬衫的袖口上,全是那一瞬间溅上去的血斑。陶然当时应该和骆闻舟离得很近,却也没注意背后。好像有点耳鸣,费渡盯着陶然袖子上的血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点想法。

“这还能洗掉吗?”

骆闻舟的血渗进了地上的沙子里。这里的沙子不纯,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费渡眼中的一片红色里闪烁。

“哥。”真的是受不了了。费渡感觉自己到了强弩之末——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我。”

我当年是不是不该遇上你们值班的时候报警?后来是不是不该招他?是不是不配拥有这些美好的东西?

费渡张着嘴还想说几句话,脖子上骆闻舟三天前出门留下的那个炽热的吻触感仿若还在,却又冷了下来。

“麻烦……你……把我也送去医院了。”

于是栽倒过去。

7
已经醒来两个钟头了。

不严重,只是打击过大又加上晕血。况且费总今天还凑巧没吃早饭,这一下子气血攻心被医生强行按着打了一瓶葡萄糖。

费渡躺在病床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颇有些年代感的PSP,也不开机,就拿在手里摩挲着。他好像可以想象当年的骆闻舟是以怎样别扭的心态买下了这东西,再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叫陶然送给他。

他记忆里那个锋芒毕露、因为初出茅庐而浑身上下泛着奶油味的小警察,也许就像骆闻舟记忆里的那个什么眼神固执的少年,一起消失在了过去。

费渡不想去手术室门口等着。

正赶上陶然推门进来,“你真的不去外面等他?”

“不去。”

陶然看着费渡这态度有点摸不着头脑,又说不出重话,在病床边上踱了几步才开口:“你不担心他吗?”

费渡手一顿,摁下了开机键。屏幕延迟了几秒才亮起来,任劳任怨地遵从主人的指令开了一盘游戏。费渡没刻意调音量,游戏音效一个接着一个欢快地蹦进陶然耳朵里,勉勉强强粉饰出一片混着消毒水味儿的歌舞升平。

陶然在床边坐下,他认识这种表情。板着个脸对谁都不理,正是费渡青春期最爱表露的样子。他知道费渡现在心里也不好受,好脾气地打算等费渡把这一盘打完了再开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等右等也等不到那声game over。又过了一会儿,费渡才终于放下PSP,抬起头四处望了一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陶然感觉费渡是想看到什么,眼角红了一瞬。

没等陶然仔细看一看,费渡就摸了眼镜戴上。镜片上沾了灰还没来得及擦,把他原本就不甚明朗的眼神遮了大半。

“哥。”费渡琢磨了一下,“你去那里等着吧。”

“我是他老公还是你是他老公啊,你又不是残障人士了,非要我去干嘛。”陶然见了费渡这样子心里有气,“当初你进抢救的时候老骆一直在外边等着你,谁劝都不走。他说怕你知道外面没人等着,一生气就不回来了。你就不怕他生气?”

“要是他生气就好了,肯定会冲回来揍我一顿没空想着要去地府走一遭。”

“你今天这是遭瘟了还是怎么的,说话这么不像个人?你别是老毛病又犯了,觉得闻舟货不对版要分手。”

费渡把手交叠在一起,稍稍使劲缠了一把。指节用力挤在一起产生的痛觉和清宫剧里上刑用的夹棍不相上下,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再睁开眼把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了:“我昨晚上梦见费承宇了。”

陶然其实对费承宇不太了解,顶多知道这个父亲和费渡关系不太好。只是陶然本能地不喜欢这个男人,和费承宇打交道时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着,让人浑身不舒服。而当你去直视他时,他又会把目光放软了一笑,好像只不过是你太过紧张的一场错觉。

“所以呢?”

“他说我会把闻舟也害死。”在陶然面前费渡没有隐瞒什么,但也没有多嘴去向陶然解释更深层次的东西。“就是这样。”

“就因为这个?看不出来你还挺听他的话。”

陶然难得说话带火气,费渡觉得有些稀奇,勉勉强强抬眼扫了这位一眼。从以前开始陶然和骆闻舟就是分工明确了的,骆闻舟负责甩脸色威逼利诱收拾人,陶然在一边陪笑脸打圆场。到这个时候来陶副队也重新想起要把自己的人设从地上捡起来,给费渡倒了杯水:“我应该是来安慰你说实话。不过你从小时候开始就不是需要我来安慰你的那类人,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费渡捧着杯子没发表什么异议,表现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陶然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那么一点高。现在你是个大人了,结果活在这里面的却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你的错。这么多年你其实还活在那里,是吗?”

费渡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用一种欣赏骨瓷杯子的态度观察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搪瓷杯,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住着延安窑洞的抗战干部,“我这个人没有活在哪里。从来没有。”

“别打岔,我毕竟也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就像个黑洞似的,别人能看到的只有你想给他们看到的那一丁点。包括我,我都不敢说我了解你。你把所有人拒之门外,却又把门涂得花里胡哨让人觉得你特别坚强。”

费渡现在是真一个字都不想说了,陶然的比喻让他觉得头疼。

陶副队开弓没有回头箭,继续往下讲。“你在某些方面确实是有一些天赋,以前闻舟也喜欢抓着这个开涮。但是闻舟和你在一起之后,你自己心里肯定也明白有些事就已经过去了。苦了这么多年,接下来就该是康庄大道了。你现在因为一个跟死人有关的梦就想着这些东西,未免也太敏感了一点。你不会害死谁,至少想把骆闻舟作死你还少了几百年道行。”

“况且费渡。如果现在是闻舟站在这里,绝对就不是我这么个语气了。他估计会把你拷起来饿个三天两夜,再给你吃一餐好的长长记性。谁给你的权利代表他说话?他骆闻舟说要抛下你回归社会的大森林了吗?”

费渡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平添了一点古怪的情绪,面上还是冷着脸,“可是万一他出不来了呢?那我这辈子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陶然几乎要被费渡这石头似的精神击溃了。他自己也不是骆闻舟那样的专业辩论职业抬杠选手,说话没法一套一套的向外搬。市局的陶副队担心自己再这么下去会急到谢顶,索性拉开门打算出去放松放松。正打算再说句狠话就撂挑子走人,朗乔匆匆忙忙挤进来又把他一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长公主应该是跑过来的,弯腰手撑着膝盖喘了一阵。她眼妆已经花得像个女鬼了也顾不上收拾,一口气还没提上来就急着开口:“行了行了,幸好那天杀的东西没伤了要害,现在骆队已经转病房了。”

陶然下意识侧身看了费渡一眼。不过半分钟之前这少爷还像活在玻璃温室里的什么空谷幽兰,兀自地冷漠着。朗乔的话却像是找到了他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的弱点,一举击碎了他强装的镇定,眼角眉梢都是按不住的颤抖。

费渡手里还捧着那个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来把手心暖热了。他垂着眼,无端地想到骆闻舟身上被他的体温烫得妥帖的衣物洗剂的味道。心里漫上来潮水般的无措,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压过一块砖头还能笔直向前的人。

这次遇到的是一座山,于是干脆停下安宅扎营,自此再也离不开了。

8
里边儿有人。费渡移开放上门把的手,迅速地站到了一边。资产阶级刚从开着低温空调的车上下来,此刻站在医院温度高了几度的走廊里,手心泛起一阵不松快的潮意。费渡不抽烟,也不喜欢除了骆闻舟以外的人抽烟。此刻背靠在医院的墙上,却突然有点想体验一下借烟消愁的滋味。

这是第四天了,骆闻舟还没醒。

医院里人来来往往,难免有几个适龄女性梨花带雨的经过。费渡站在外面也没闲着,适时地递上几个关切的眼神,安抚单身女性的同时权当给骆闻舟积点德。

骆闻舟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像是某知名连锁咖啡厅app的积分程序。一个杯子里装着你的星星,无论把屏幕摇到什么角度都甩不掉。

他心想:我到底是不是可控的?

那天和陶然顶了几句嘴,心里却又暗暗生出新的期待来。若是套用费承宇的理论,这就是人的劣根性,被人给了一点甜头就好像一切会水到渠成。费渡有点烦躁地把头发往后面撩了一下,谁知道手还没放下,正遇上从里面走出来的穆小青和骆诚。

费总虽然这几天心里装着事,表面功夫还是没给扔到九霄云外去。当下露出一个不过分的笑,问候了一句:“叔叔,阿姨。”

穆小青没跟他客气,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瘦了。”

又就着这个姿势回头望了一眼骆诚:“是瘦了,对吧?”

费渡为了迁就穆小青稍微弯了点腰,顺势和骆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没等他想明白该说什么,神志就被穆小青拍了回来,“你别担心,骆闻舟这家伙死不了的。”

费渡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家常式的亲呢,绷着身子以防自己落荒而逃。穆小青又满意地揉了一把费渡的头发,“我们该走了。你去看看他吧,还昏着也不老实。”

“那我有时间再去看你们。”

骆诚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板着脸一回身。费渡下意识站直了等候下文,结果听见这个骆闻舟嘴里严厉的父亲几乎是和煦地开口:“辛苦了。”

不过三个字,却像是骆闻舟准备的那些奶糖。想起来了就给一把,不像是精心准备的,只是甜到好像让人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费渡点点头做足了礼数,推开了病房的门。

空调温度开得很养生,积极响应了国家环保号召。骆闻舟还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但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点活气。呼吸机已经撤了,静静地靠在墙边也有一种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费渡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盯着骆闻舟瞧。骆闻舟这个人很少会显露这样憔悴易碎的一面,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是强硬的,连心软都懒得表露给别人看。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费渡摘了眼镜,眼尾轻轻上扬着扫了一眼骆队。

手悄悄伸进被子里,在骆闻舟没有受伤的那一边侧腹上摸了一把。腹部还缠着纱布,给人一种紧绷感。费渡老老实实地没有继续揩油,握住了骆闻舟放在一边的手。因为一直放在被子里,骆闻舟的手暖得恰到好处,让费渡忍不住蜷着手在他手心里磨蹭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

骆闻舟连呼吸频率都没变,显然是懒得回答自家费事儿。

费渡换了个姿势,和骆闻舟十指相扣,“不过也好,省得你天天不安分到处跑。这么多年就没见你闲下来过。现在躺在这儿任我宰割了吧?”

如果骆队现在醒着,肯定要气得从床上蹦起来。可惜他现在还在哪个空间里飘,只能让这蹬鼻子上脸的小崽子口头调戏。

不知道是哪个对骆闻舟怀有不良企图的美人来过,病房里漫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女用香水味。费总冷着脸用另外一只手在骆闻舟唇上点了一下,本来想嘲讽他昏着还有莺莺燕燕来打扰,这一下手又把话忘到了脑后。骆闻舟在空调房里待久了,嘴唇干得有些磨手。费渡坐在椅子上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探身在骆闻舟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居然也有点爽。某只姓费的黄鼠狼客观评价了一番,又正人君子似地坐回来。不过是一个惯常的,清水似的临时起意的吻,却把心里所有的星星稳稳当当地捞了回来,心里只留下了一阵悸动。

费渡攥紧了没放开的手,努力地勾了勾嘴角:“闻舟,其实我有很多话都没对你说过。因为我太想在你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了,包括我现在说这些,都只敢在你听不到的时候说几句。”

他把骆闻舟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偏头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我那天晚上是梦到费承宇了。他说我总有一天会失控,抓着你哪也不让你去,还会一不小心把你弄死。谁知道我一醒来找你,就看到你被人捅了。”

费渡也不是什么都往身上揽的人,只是这前后联系起来让他内心有了点触动。反正骆闻舟现在也不会从床上坐起来哈哈大笑,费渡大着胆子往下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到哪一步,但是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人比你更喜欢我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别说我是神经病,别丢下我?”

费渡感觉有点像是在剖开自己的心脏给人看。一切不敢表露的软弱和爱都只能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告白。他低头把额头在骆闻舟手背上蹭了一下:“我就想自私这么一回,我是真的希望不管怎么样你都在我身边的。当然,你醒来以后我估计还是得跟你假模假式地闹一场,让你给我滚蛋。”

“闻舟,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对自己没有那个自信。”

所有思绪千回百转地落下来,表面上看是‘你走吧’,内核却是不敢说的‘不要放弃我。’

费渡觉得这份心情要把自己压得直不起腰来,连着心脏都是钝痛的。他小心地把骆闻舟的手塞进被子里,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明朗一些:“你那天说的没错,是还有生日蛋糕。”

他没有细讲生日蛋糕的意义了,戴上眼镜站起来准备离开。

“怎么?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费总想白嫖我?”

费渡猛地顿住,一回头看见骆闻舟睁开了眼。

9
骆闻舟也没想到剧情会这么展开。

醒是早在骆诚和穆小青来之前就已经醒了,骆队感觉全身上下都疼的不得了,哼哼了几声被骆诚同志严肃批评了几句。等二老要走的时候骆闻舟眼珠子一转,吩咐他们别走露了消息想逗逗自家费渡——虽然他觉得是个惊喜。果不其然费渡被骗过去了,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堆。骆闻舟心里窝着火,又碍于想听听这小崽子还有什么要讲不好当场发作。感觉到人快要走了,这才睁开眼要大义凛然地对费渡进行人道主义批判。

谁知道费渡哭了。

不对,不算是哭,就是眼角红了。

骆闻舟心里的火猛地一下被费渡这微量的眼泪浇了个透,灭也不是烧起来也不是。最后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给我坐回来。”

费渡也许是还没跟上剧情发展,又或者是觉得丢人,一声不吭地坐了回去。

人是让坐回来了,该说些什么骆闻舟也没个想法。费渡刚刚说的话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着实让大伤初愈的骆队觉得有点超负荷。抬眼看了费渡一眼,没来由地想叹一口气。

人精似的,要不是这次凑巧,不知道有多少话他都往心里藏。

骆闻舟思考完毕,开口道:“你到底有多少弯弯绕绕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费渡咬着唇没说话。骆闻舟很想伸手去箍他一下,奈何实在没那个力气,只好作罢。

“费渡,我从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别天天上赶着想怎么辜负人家的心意。我看你挺清楚我怎么对你的,你怎么就过不去那个坎呢?”骆闻舟放软了语气,“是不是我以前说得不够明白?你招了我,我接受了你。这是个双向的东西仪式感极强,没法给你反悔。而且你这辈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因为我反正是比你爱我要爱你得多。”

费渡轻轻地顶了一句,“瞎说。”

骆闻舟看他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我是不知道我哪里瞎说了。我还头一次知道这么喜欢一个人要存心把他往外面推,你投资了什么八点档电视剧吗。本人是个快奔三的成年人,还没到风烛残年呢,由得你给我做决定吗?”

“费事儿,如果我今天没听到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就要照着你说的办?”

找个理由跟我吵一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要离开。

费渡闭上了眼,“是。”

虽然早就知道费渡心思深,现下骆闻舟也忍不住想爆粗口。数了几次数才把这一波要喷发的怒气压下去,“你既然想让我陪着你,你为什么不敢当面说。就你这身板你自己不会掂量掂量,你能把我怎么样?”

骆闻舟调动全身上下的力气努力去够费渡的手,“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像你说的,我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了。算我求你,费渡,你能不能有一秒可怜可怜我。我只想和你过一辈子。”

费渡的指尖在发颤,骆闻舟也没力气死死握住。情急之下骆闻舟居然也出了一层薄汗,被费渡伸手抹掉了,“我怕你真的会像费承宇说的……”

“你还说你相信我。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也没力气跟你玩猜谜。我只能告诉你没你我活不了,就是这样。”骆闻舟找回了一点理直气壮,“你也别逞强了,难道你能离得开我?”

什么东西消散了。也许它原本就只是被虚虚地强加在脑子里,没什么意志坚定的成分。

费渡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骆闻舟。年轻的警察急急忙忙从车上下来,半蹲着和坐在台阶上的他平视。然后拿出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对他说:

“没事了。”

没事了。

往日的漫漫长夜里的一切都过了,从那一瞬透出一点跨越七年的光,愈来愈亮,直到撕破黑暗。

人怎么能不相信这束救赎了自己的光呢?

骆闻舟说了这么多,积蓄了几天的精神开始告急。眼皮子忍不住往下掉的同时也最后握了一把费渡的手:“我先睡一会儿,等我醒来我要看到你人以及一只没有被饿死的胖猫。”

睡过去的最后几秒,骆闻舟也没忘记补了一句,“我爱你。”

费渡给骆闻舟盖好被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一切只需要一个答案。只需要一句我爱你。

总之先把骆一锅从寄养处接回来吧。

10
我祈愿自己拥有你的爱,祈愿又不要被你宠坏。

不过最终还是发现对于你,总是贪心不足。


END